老馬當了十幾年兵,知道許三多八成就在車上,索性提高了嗓門。
「你告訴他,千萬得告訴他,最後瞧一眼,也許就是這輩子最後一眼。」
車裡的許三多滿臉是淚。
一車兵還是老樣子,誰也不看他。
老馬要走了,誰心裡都不好受,可對許三多,還是那個念頭。
只有史今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回到駐地,高城把史今叫到自己的單間。
連長和指導員才有資格住單間,別人都在大通鋪。
高城冷冷地看著自己最好的班長,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還覺得你是對的。」
「我是錯的。」
史今低著頭。
「那你打算改正嗎。」
「我打算加強全班戰鬥意識的培養。這次是敗在意識上,不是敗在技術上。」
「你這是哪門子改正。」
「您說我該怎麼辦。」
「我哪知道該怎麼辦,涼拌。」
高城說:「旅長說他是好兵,你也說他是好兵,他哪兒有好兵的一面。
營長已經去旅部檢討了,我馬上也得去。
就因為這個許三多,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實在不行我求求你,你告訴我,這個許三多到底該怎麼辦。」
史今低著頭不說話。
高城緩了緩:「行了,我不要求他走了,他還是七連的人。但是炊事班,或者生產基地,基地一直要人,我說七連沒人,可有時候也該應付一下。」
「不行,連長。」
高城火又上來了:「哦,誰去都行,他去就不行是不是。」
「他去就是不行。我去可以。現在讓他去,尤其這個時候讓他去,我們就是徹底否定了他作為一個戰鬥人員的價值。」
高城氣笑了,在屋裡轉了一圈,轉回來的時候有點疑惑。
「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我沒看見的東西。」
「戰鬥人員,他有你說的那個價值嗎。我看兵的眼神不如你。說真的,他有那個價值嗎。」
「他有,他的價值在於……」
史今前半句十分堅定,但想了半天,低下頭:「我暫時還沒看出來。」
「我靠。」
高城心底的憤怒徹底壓不住了。
「我已經讓步了,我容許他在七連待著,只要他的成績不記入本連,尤其是你們班的作訓成績。我不想被這麼一個心理上的侏儒廢掉我最好的班長。」
「連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能不能再給他一個機會,至少讓他長高點。」
高城冷靜下來,說白了是冷淡下來,沒人願意老重複一個話題:
「你還要維護他嗎。」
「連長,就像您維護我們一樣。」
高城不為所動,他對許三多實在已經深惡痛絕。
「你堅持。」
「我……」
史今長出了一口氣才把後兩個字說完。
「堅持。」
「那你走吧。」
史今猶豫了一下,規規矩矩敬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高城沒再看他,伸手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高城拿著檢討去了旅部。
陳建軍坐在辦公桌後頭看他的報告。
高城立正站著:「旅長,我檢討。因為我的疏忽,導致七連暴露,全連陣亡。」
「屁話。」
陳建軍把筆擱下。
「你什麼德行我不知道。這次演習你作為連隊主官負有主要責任,但我也不因為一次演習就給你處分,通報批評了事。我要聽的是根本原因。」
「讓七連在全旅丟臉,還不如給我一個處分。」
「你他娘的嘟囔什麼呢,我問你根本原因。」
高城硬著頭皮說道:「因為兩個雞蛋。」
「雞蛋?」
陳建軍愣了一下:「你給我解釋清楚,什麼叫因為兩個雞蛋。」
高城咬了咬牙:「旅長,我認為許三多根本沒有作為一個戰鬥人員的價值。」
「說你的事,怎麼扯到許三多身上去了。」
「因為我的疏忽,沒給許三多上防紅外作業的訓練,他不知道演習規則,吃早飯的時候揣了倆雞蛋。」
陳建軍明白了。
說到底,還真是這個兵的問題。
「那你想怎麼辦。」
「旅長,既然您把他送到鋼七連,我也不能趕他走。我想把他調去炊事班,或者生產基地。」
陳建軍捏了捏眉心:「這就是你的處理方法。」
「是。」
「行了,許三多的事不用你管了,我找了個專家,專門治他這種性格。」
高城一愣:「專家,什麼專家。」
「什麼專家你不用管。」
陳建軍說:「你回連里,該怎麼對他還怎麼對他。他得挨一次狠的,才能把那層殼撞開。
我說這話不是讓你們歧視他,他是你們的戰友。
不拋棄,不放棄,做這些就是為了把他的性子掰過來。」
高城站著沒動:「旅長,史今是我最好的班長。」
陳建軍笑了笑:「行了。要是史今能把許三多帶出來,說明他這個班長的能力是過硬的,他留隊的事,你不用替他操心。
回去把訓練抓好,建國五十周年,旅里還得抽人組方隊,演習總結也別落下。」
高城聽到這句話,心裡那口氣才算順了。
……
另一頭,車庫裡史今和伍六一正在保養車輛。
這批步戰車是去年底才列裝的新裝備,履帶板、行動部分得一節一節卸下來清洗上油,負重輪還得往裡打機油。
說明書厚得像字典,旅里真正吃透的人不多,大家都是邊學邊干。
趕上上面剛傳達了士官服役重新定級定年限的精神,連里幾個三期四期的老兵心裡都揣著事,史今名下就壓著一個提乾的名額。
伍六一突然停下手裡的活看著史今:「求求你好嗎,我求求你。」
史今裝作毫不在意,繼續擦車頂上的機槍。
伍六一說:「哪怕他是全軍第一的牛人,咱也不要,行不行。就為你跟我們一塊兒待了這麼幾年,寢食同步,有難同當。當兵的最怕一件事,人來了,人又得走。你越來越快了,你別讓自己走。」
「所以你們就要他走。」
史今扭過臉去。
「我們跟他沒有情分。」
「可是我跟他已經有了情分。」
伍六一愣住了,隨即有些抓狂:「我靠,你他娘的。兩個大男人有個屁的情分,就憑他像塊牛皮糖整天粘著你。你還粘習慣了是吧。」
史今苦笑了一下:「是戰友之間的情分。我答應過他爹,要把他帶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兵。你看他現在這樣,我怎麼敢放他走。」
伍六一從車上跳下來,沖空氣踢了兩腳,有火沒處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