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馬上就要走出這片小樹林了。
腳步剛邁出去半步,隔壁那片矮灌木叢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條件反射地往旁邊一棵棕櫚樹後面一縮,側過身,眯著眼往聲音來源處看。
夜色不算太暗,泳池那邊的彩燈餘光漫過來,把灌木叢的邊緣鍍了一層曖昧的藍紫色。
兩個人影從樹影里走出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腳步都有點飄。
王雅雯!
又是她!
頭髮散了,披在肩上亂糟糟的,臉頰紅撲撲的,不知道是酒精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外面披了條浴巾,但浴巾歪歪斜斜地搭著,露出半邊肩膀和鎖骨。
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步子有點不穩,一隻手攥著浴巾的邊緣,另一隻手在整理泳衣下擺的帶子。
後面跟著趙凱。
他穿著沙灘褲,上身光著,頭髮比之前更亂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跟王雅雯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臉上那表情.....我隔著十幾米都看得清楚,一臉滿足,嘴角彎著,像剛吃了頓大餐。
他在灌木叢邊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髮型,然後才邁步跟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向泳池方向,匯入那片音樂和笑鬧聲里。
我從棕櫚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著他們消失在燈光里,在心裡嘖了一聲。
昨天早上六點回來,今天又是鑽小樹林。
真能折騰啊。
我搖搖頭,從樹後出來,快步穿過酒店側門,進了電梯。
刷卡進門,我先沖了個澡。
熱水把身上的泳池水沖乾淨,整個人才算是活過來了。
換上T恤短褲,把自己扔進床里,摸出手機刷了一會兒。
朋友圈裡唐棠發了條小視頻,泳池邊的燈光晃得人眼暈,背景音是DJ的嗨歌和她自己的尖叫聲。
徐念發了張自拍,臉上掛著水珠,對著鏡頭比了個耶,配文是"開心的亞龍灣"。
王雅雯沒發動態,應該也發不了。
我刷了兩下就困了。
我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再次睜眼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鑽進來了,明晃晃一道,正好打在枕頭邊。
我摸過手機,七點零七分。
旁邊那張床上沒人,被子疊了一半,剩下的堆在床腳。
浴室里有水聲。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地上亂亂糟糟的。
王雅雯昨晚穿的那件明黃色比基尼團成一團扔在床邊,旁邊搭著條濕漉漉的浴巾。
她的拎包敞著口,防曬霜和墨鏡歪歪斜斜地堆在桌面上。
浴室的水聲停了。
過了大概兩分鐘,門開了,王雅雯裹著酒店的白浴巾走出來,頭髮濕漉漉的,還在滴水。
看見我坐在床上,她一邊擦頭髮一邊說:"醒了?"
"嗯。"我伸了個懶腰,"你幾點回來的?"
"十二點吧,"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拿起吹風機,"後來大家都玩不動了,就散了。"
"挺早的。"我說。
確實挺早的。
昨天早上六點,今天十二點,進步了整整六個小時。
"連續兩晚誰也受不了啊。"王雅雯舉著吹風機嗡嗡地吹頭髮,聲音被機器聲蓋了一半,"今天還得出去玩呢。"
我起來洗漱。
等收拾完出來,王雅雯已經穿好了,換了條白色吊帶裙,正對著鏡子塗口紅。
我換了件黑色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腳踩一雙拖鞋,頭髮懶得扎。
王雅雯從鏡子裡看了我一眼:"嵐嵐,過會兒跟我去趟藥店。"
"去藥店幹嘛?"我正拿手機,"感冒了?"
"沒有。"她把口紅擰上,抓了把頭髮,"走吧,就酒店邊上那家。"
我沒多想,跟著她下了樓。
酒店側門外有一排沿街店鋪,超市、水果攤、藥店擠在一塊。
王雅雯徑直走進一家連鎖藥店,跟櫃員說了句什麼,很快就拿了個白色小盒子走出來,付了錢,沒拆封就直接塞進了拎包側袋裡。
我瞥了一眼盒子上的字,心裡驚了一下。
媽富隆,口服短效避孕藥。
我雖然心裡早就有數,但親眼看到這東西,衝擊力還是不一樣。
王雅雯對我的反應渾然不覺。
她出了藥店又拐進旁邊的超市,拿了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然後從包里掏出藥盒拆了塑封,熟練地摳出一粒白色藥片,丟進嘴裡,仰頭灌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猶豫。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一陣複雜。
她吞完藥,把礦泉水擰上,餘光掃到我在看她,笑了笑:"要不給你幾片?萬一用得著呢。"
"不用了。"我搖頭,"我用不著。"
"有備無患嘛,"她把藥盒塞回包里,"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可拉倒吧,"我擺了擺手,"我用不著的。"
王雅雯笑了,沒再說什麼。
我推門走出超市,外面的陽光很足,晃得我眯了眯眼。
她跟上來,兩人沿著街邊的小路慢慢走。
路邊有家賣餛飩的小鋪子,老闆娘正在門口支遮陽傘,熱氣騰騰的鍋在後面咕嘟咕嘟冒著泡。
"吃碗餛飩?"我問。
"行啊。"
一人一碗小餛飩,皮薄餡兒小,湯麵上飄著紫菜和蝦皮。
我低頭吃著,熱氣撲在臉上,王雅雯坐在對面,專心致志地把蔥花從碗裡挑出來。
回酒店的時候大堂里已經有人了。
唐棠癱在沙發上閉著眼,旁邊放著沒來得及喝的水。
徐念坐在另一側,靠著椅背,嘴唇還有點白,眼皮半耷拉著。
陳雨亭戴著墨鏡靠在柱子上,手裡端著杯咖啡,看見我進來也只是抬了抬手。
Cindy倒是精神,站在大堂中間,正跟導遊說著什麼。
她換了身清爽的淺藍色短袖和白色闊腿褲,看起來已經完全從昨晚的宿醉里恢復了。
"人都齊了嗎?"導遊在喊。
稀稀拉拉的回應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我數了數,比昨天上午人多了些,但還是有幾張面孔缺席。市場部那個姓張的男同事不在,風控部一個女生也不在。
大巴發動的時候,徐念靠著車窗閉著眼,唐棠側著頭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勻,大概是睡著了。
陳雨亭坐在後面幾排,墨鏡還架在臉上,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是景點打卡。
南山寺、大小洞天、鹿回頭,導遊舉走在最前面,語速飛快地介紹著,我們像一群被趕著的鴨子,走馬觀花地看了石像、看了海景、看了雕塑。
太陽曬得人發蔫,大家拍照的熱情明顯沒有第一天高了。
王雅雯和趙凱形影不離。
下了車走在一起,上了車坐在一起,吃飯也挨著坐。
我收回視線,繼續看著窗外。
第三天下午,又少了一粒。
周五早上退房的時候,我收拾好雙肩包,把疊好的T恤和運動褲塞進去,拉鏈拉好。
王雅雯還在磨蹭,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跟趙凱在走廊里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才拖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拎包出來。
離開客房的時候我看到媽富隆扔在了垃圾桶。
大巴往鹿城機場開。
窗外的景色從椰子樹和沙灘漸漸變成了灰撲撲的街道和樓房。
車裡的氣氛比來的時候安靜多了,有人戴著耳機閉著眼,有人在翻手機相冊,還有人靠著窗戶睡著了。
我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景色,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這四天三夜的團建過得像一場夢。
燒烤、沙灘、泳池、派對、小樹林,還有可惡的秦朗。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的腦子到現在還沒完全消化完。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登機牌,指尖碰到紙片的硬邊。
對了,秦朗這幾天一直沒出現。
我低頭翻了下手機,公司群里的消息記錄滑到最前面,沒有他發過任何動態。
從第一天那件事情後,我就再沒見過他。
他大概提前回去了吧。
管他呢。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地面越來越遠。
鹿城的海岸線縮成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被雲層遮住了。
我閉上眼,聽著引擎的嗡鳴聲,覺得耳朵里還迴蕩著泳池邊的音樂聲。
這團建,真夠累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