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抱著一沓文件往行政部走。
文件夾摞得有點高，幾乎擋住了視線，我只能側著頭從邊緣看路。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午休時間剛過，大部分人還在工位上，偶爾有人端著咖啡走過，沖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拐過走廊轉角的時候，我餘光掃到前面走過來一個人。
個子挺高，深灰色西裝，肩線裁剪得很合體，步子不緊不慢的。
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就是早上那輛賓利的車主。
他正往我這邊走，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西裝筆挺，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嘴角還掛著那種若有若無、溫和又讓人心裡發毛的笑意。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他知道我在興義上班，所以找上門來了？
不對，他沒道理知道我在這兒。
也許是巧合？
他本來就是來這棟樓辦事的？
不管了，先躲再說。
我反應極快地把懷裡的文件夾往上一抬，正好擋住半張臉，然後猛地轉過身去，面朝牆壁。
紙張邊緣正好遮住我的鼻子和嘴，只露出一隻眼睛偷偷瞟著旁邊。
心裡瘋狂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就算看見了也認不出我……
"啪。"
一個硬物不輕不重地拍在我腦袋上。
力道不大，就是"啪"地一下。
我條件反射地轉過頭："有病啊，誰拍我？"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賓利男站在我身後，拿著平板的手舉在半空，看樣子剛收回去。
他臉上帶著笑，讓我心裡有點發毛。
我腦子裡空白了大概兩秒，然後擠出一個笑："好巧啊！你……你怎麼在這兒？我還想找你呢！"
"我給你打電話了，"他晃了晃手機，"但那個號碼是錯的。"
我恍然大悟："啊——對對對，我早上太著急了，可能是寫錯了。"
"沒事，"他把手機收起來，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胸前的工牌上，停了一下，然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找到你就可以了。"
我心裡"咯噔"一聲，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看。
工牌上"李嵐"兩個字清清楚楚地掛在胸前，還有我的證件照，笑得一臉標準。
完了。
身份暴露了。
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同事，看到他，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張助理，下午好。"
他點頭回應，語氣很平常："下午好。"
張助理？
我腦子轉了一下。
釘釘通知，新任董事長助理叫張銘宇。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天爺你是存心玩我吧？
"介紹一下，"張銘宇轉回來看我，"董事長助理，張銘宇。"他頓了頓，嘴角帶著笑，聲音不高不低，"你好，李嵐。"
"你好，你好，張助理。"我乾笑著點了兩下頭，"真是太巧了。"
"是挺巧的，"他說，目光落在我懷裡那沓文件上，"你在這兒工作？"
"對，諮詢部。"
"那以後就是同事了。"他伸出手。
我猶豫了半秒，騰出一隻手跟他握了一下。
掌心溫熱，力道適中，握了一下就鬆開了，很標準的商務禮儀。
"那個……"我清了清嗓子，"追尾的事，定損多少錢？我什麼時候給你？"
"我看了下維修單，"張銘宇把平板夾到臂彎里，"後保險槓噴漆，總共兩萬二。"
什麼？
兩萬二？
搶錢啊？
我不吃不喝攢一個月，不扣五險一金，不扣稅，還差2000？
我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個月工資剛發完不久，房租水電扣掉，剩下的剛好夠日常開銷。
兩萬二對我來說簡直太高了啊。
"大約什麼時候能給我？"他問得很客氣。
"可能……下下下下個月吧，"我老實交代，"我得攢攢。"
一個月攢五千，四個月差不多。
"好，我等著。"他笑了一下。
我心裡稍微鬆了口氣，趕緊找補了一句："我現在得去行政部送文件，先走了啊。"
"好的。"他側了一步，給我讓出路。
我抱著文件趕緊從他身邊溜走了。
走了幾步，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在後背上，但我不敢回頭，步子邁得又快又穩，拐過走廊轉角才敢放慢腳步。
行政部在走廊的盡頭。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王雅雯正坐在工位上補口紅，看到我進來，她把口紅擰上，沖我招了招手："嵐嵐！"
"怎麼了？"我走過去把文件放在她桌上。
"你看到張助理了嗎？"她眼睛亮晶晶的，"剛才路過我們這邊，跟我說了兩句話。"
"看到了，"我有氣無力地把文件夾碼好，"剛剛在走廊碰見的。"
"帥不帥？"王雅雯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了吧，本人比照片還好看！"
"帥，"我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被他的帥給震驚了。"
"對吧對吧！"王雅雯顯然沒聽出我話里的弦外之音，"海歸精英就是不一樣。"
"對對對，不一樣，很不一樣。"我把文件整理好，直起身，"我得回去了，下午還有活。"
"行，晚上有空再聊。"王雅雯沖我擺擺手，又開始低頭翻她桌上的東西。
我走出行政部，沿著走廊慢吞吞地往回走。
經過剛才轉角的時候下意識地張望了一眼，張銘宇已經不在那兒了。
走廊空蕩蕩的，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塊。
回到諮詢部，我把自己扔進工位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唐棠從對面探過頭來，"一臉苦大仇深的。"
"沒什麼，"我揉了揉太陽穴，"就是覺得今天運氣不太好。"
唐棠隔著桌子拍了拍我肩膀，"晚上回去燒柱香。"
"燒香有用的話我早去燒了。"我翻開桌上的文件，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兩萬二。
下下下下個月。
張銘宇。
董事長助理。
賓利。
這幾個詞在我腦子裡來迴轉，跟走馬燈似的。
我趴在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感覺自己像被命運按在地上摩擦的小螞蟻。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忘了跟你說，維修單我放你工位上了，不急，你有空了轉我就行。"
我偏頭一看，桌角果然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幾張列印出來的維修單據，後保險槓噴漆鈑金的項目列得清清楚楚，總額欄列印著"22000.00"。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把信封塞進抽屜里，重新趴回桌上。
徐念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我那副蔫了吧唧的樣子，大概是覺得我好笑，搖了搖頭沒說話。
窗外，陸家嘴的秋日陽光明晃晃地照著玻璃幕牆，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我趴在桌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三個字：兩萬二，兩萬二，兩萬萬二。
太倒霉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