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著香檳,一路走到展廳最裡面的角落。
這裡的展櫃比中央區域少了一些,人也稀疏了不少。
我停在一個半人高的玻璃展櫃前,低頭往裡看。
是一條鉑金項鍊,鏈身纖細精緻,墜子是一顆水滴形的鑽石,在射燈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芒。
旁邊的標牌上印著一串數字,我湊近數了數,小數點前面有五位。
十五萬。
十五萬?
就這一小截鏈子和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石頭?
我直起身,在心裡默默換算了一下。
夠我交多久房租,夠我還多少賓利的修車錢。
「喜歡?」
旁邊傳來一個低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我轉過頭,趙世誠站在我旁邊。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看起來比上次在藍海集團見面時鬆弛隨意了許多。
他手裡也端著一杯香檳,正微微側著頭看我,嘴角帶著那種溫和、讓人難以判斷距離的笑意。
「趙總!」我站直了,趕緊擺了擺手,「沒有沒有,我就是看看而已。」
「看看也說明有緣分,」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條十五萬的項鍊,然後重新看向我,「喜歡的話,我送給你。」
「不用不用!」我頭搖得像撥浪鼓,「我真就是隨便看看,我不喜歡這些。」
趙世誠看著我,也沒有再堅持,只是笑了一下,然後偏過頭,朝不遠處招了招手。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年輕人立刻快步跑了過來。
趙世誠側身低頭,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那助理一邊點頭一邊朝我這邊看了幾眼,目光在我臉上和趙世誠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然後點頭快步離開了。
我站在旁邊,莫名有點發毛。
「趙總,你跟他說什麼了?」我警惕地看著他。
「沒什麼,」趙世誠轉回來看我,語氣很平常,「讓他去辦點小事。」
我越覺得不對勁。
我張了張嘴,想問清楚到底是什麼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趙世誠喝了口香檳,目光落在我臉上:「對了,你不是在諮詢部嗎?怎麼會來這裡?」
「我現在是沈總的秘書了,」我無奈地聳了聳肩,「調崗了。」
他「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調崗了?什麼時候的事?」
「前段時間吧。」
「秘書,」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給沈暮白當秘書,累不累?」
我嘆了口氣:「說實話,還行吧,就是瑣事多,每天泡咖啡要求溫度,不能燙也不能涼,報紙得按日期疊好放在他桌上,文件歸檔標記得清清楚楚,隔三差五還得跟著出來參加活動當背景板……」
我越說越覺得心酸,仰頭把香檳一口喝完。
趙世誠聽完,輕笑了一聲:「聽起來確實挺累的。」
「可不是嘛,」我把空杯子放在旁邊的檯面上,「不過拿錢辦事,也正常。」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語氣隨意:「要不來藍海吧?」
我愣了一下:「啊?」
「我們總裁辦正好缺一個人,」他目光落在我臉上,嘴角帶著笑,語氣卻認真了幾分,「每天接個電話,做點簡單的登記就行,薪資的話,肯定比興義高。」
高薪?輕鬆?還有這種好事?
我正琢磨著怎麼回他,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
「趙總,當面挖興義的牆角,不太好吧。」
我轉過頭,張銘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旁邊。
他臉上掛著那種客氣的笑,但眼神裡帶著一點鋒利的東西。
趙世誠看到張銘宇,倒也沒慌,反而笑著點了點頭:「銘宇,我聽說你回國了,沒想到去了興義。」
「緣分。」張銘宇的回答很簡短。
趙世誠也不在意,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我只是作為朋友,跟嵐嵐隨便聊聊而已,你別緊張,沒有要挖人的意思。」
他頓了頓,又看向我:「隨時打電話。」
然後他朝張銘宇點了一下頭,轉身端著香檳杯,不緊不慢地走進了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融進展廳的光影里,心裡還在琢磨那句「隨時打電話」。
張銘宇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
我正準備找個藉口溜開,他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過來:「你想去藍海?」
我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我,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底下藏著一點我讀不太懂的東西。
「工作輕鬆,錢又多,為什麼不呢?」我聳了聳肩,「不行嗎?」
張銘宇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目光里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他只是開口,語氣平淡:「不行。」
「為什麼不行?」
「這世界上哪裡有輕鬆又能拿高薪的工作?」他看著我,目光沒有移開,「趙世誠為什麼讓你去藍海,你心裡不知道嗎?」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他說得也沒錯。
趙世誠又不是開慈善機構的,憑什麼給我一個閒職還開高薪?除非他想從我這圖點什麼。
我別過臉去,不想接他這話。
空氣安靜了幾秒,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我想轉移話題,於是低頭捏了捏小腿,說實話站了一下午確實腿酸得不行,腳底板已經開始發麻了。
「累了?」張銘宇問。
「有點,」我揉了揉小腿肚子,抬頭看了看四周,「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張銘宇順著我的目光掃了一圈展廳,然後說:「要不出去等等?大廳那邊有沙發,人也少一些。」
「行。」我點了點頭,轉身準備往外走。
剛轉身,衣領被輕輕拉了一下。
我回過頭。
張銘宇站在我面前,微微彎著腰,手指勾著我襯衫的領口邊緣,輕輕整理了一下。
動作自然。
「你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他說,聲音壓低了,但語氣很認真,「這個世界很危險的。」
他鬆開手,直起身,看著我:「不要亂跑,不要亂跟別人說話,不要拿別人的名片,不要留手機號,不要加微信。」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著點頭,「行了沒?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他說。
我轉身就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走出十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張銘宇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這個方向。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這人管得真寬。
走出展廳大門的時候,外面的空氣比裡面涼快了一些。
大廳里確實安靜不少,水晶燈的光柔柔地灑在大理石地面上。
靠牆的位置擺著幾組深灰色的沙發,有人正坐在那兒低聲打電話,也有人端著咖啡在翻手機。
我坐在沙發,看手機,餘光忽然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大廳入口旁邊的柱子前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但外套敞著,領帶也鬆開了。
他微微低著頭,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像是剛打完電話。
他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秦朗。
他的面容比起上次見面憔悴了不少,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幾天沒怎麼睡好覺的樣子。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一層似的。
他看到我的時候,愣在了原地。
那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臉上,像是想確認什麼。
又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種他努力壓著的情緒在那一瞬間全翻上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看手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