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再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枕頭邊落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我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六四十二分。
鬧鐘還沒響,說明我醒得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昨晚的事從腦子裡一閃而過,像一段被按了快進的錄像帶,畫面模糊但顏色濃烈。
我甩了甩頭,不想再去想了。
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衛生間刷牙洗臉的時候,我在鏡子裡看到自己。
眼眶還帶著點腫,但比昨晚好多了,大概是睡了一覺,消腫了不少。
臉上的紅印也已經消了,只剩下眼白里那幾條淡淡的紅血絲還在提醒我昨晚發生了什麼。
我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洗臉。
水是涼的,撲在臉上激得人清醒了不少。
擦乾,換了衣服,出了門。
到公司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一點,秘書室的燈還沒開,張銘宇也沒來。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拖把從盡頭走過,沖我笑了笑,我也笑了一下,然後推開秘書室的門。
開了燈,放下雙肩包,去茶水間接了熱水,把沈暮白辦公室的茶具洗好晾上,報紙按日期疊好放在他桌角。
做完這些回到秘書室,我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後面,打開電腦,盯著桌面發了一會兒呆。
電腦屏幕亮著,桌面是一張默認的藍色風景圖,沒什麼好看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張銘宇走進來,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襯衫,手裡也端著一杯咖啡,看起來精神頭不錯。
他看到我坐在那裡,腳步頓了一下。
「你臉怎麼了?」
我一愣,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什麼怎麼了?」
「眼睛,」他說,「腫著。」
我別過頭,假裝在看窗外:「沒睡好。」
他站在門口,手裡那杯咖啡的熱氣在早晨的光線里一縷一縷地往上飄。
他看了我幾秒,沒有追問,只是走過來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面,翻開筆記本電腦:「下午我們一起去藍海。」
「嗯?」我轉過頭看著他。
「之前的合作項目,藍海那邊終於同意簽約了。」他敲了幾下鍵盤,然後抬頭看我,「下午兩點半,你跟我還有沈總一起過去,材料諮詢部已經準備完了,你就備份一下就可以。」
我點了點頭:「好。」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我看材料,打了幾份文件,把下午簽約現場的資料整理好放進文件夾。
中間去茶水間接熱水的時候經過行政部,王雅雯正端著杯子跟邢洛洛聊天,看到我就招手讓我過去。
我擺擺手說還有事,快步走回了秘書室。
王雅雯的目光追了我兩秒,大概看出了什麼,但沒追上來問。
下午兩點,我跟著沈暮白和張銘宇,還有興義創投的幾個高管乘車前往藍海。
我坐副駕駛。
車子穿過陸家嘴的街道,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融融的。
沈暮白一路上沒有說話,翻著手裡的平板,偶爾敲兩下屏幕。我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裡的念頭斷斷續續的。
藍海大廈到了。
車子停穩,我跟著一行人下車,走進大堂,上電梯,來到會議室所在的樓層。
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響。
會議室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一些,長條形的桌子鋪著白色桌布,中間擺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盆綠植。
藍海那邊的人已經到了幾個,坐在桌子一側,正低聲交談。
看到我們進來,他們都站了起來,互相握手,寒暄了幾句。
趙世誠坐在桌子盡頭的位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口隨意地卷了兩圈。
他靠在椅背里,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看到我們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然後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短到大概只有半秒。
然後他移開視線,跟沈暮白點了點頭:「沈總,來了。」
沈暮白在他對面坐下,姿態從容:「趙總,久等了。」
雙方落座,興義這邊陳雨亭先把項目情況又簡要說了一遍。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講了,所以語速比上次快了不少,條理清晰,該有的數據一個沒落下。
趙世誠聽得不算太認真,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偶爾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水,目光落在陳雨亭身上,但我覺得他並沒有在聽。
我坐在最邊上,面前攤著一份沒打開的文件夾,低著頭假裝在看上面的字。
陳雨亭講完了,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沈暮白接過話頭,語氣平穩:「趙總,這次合作對雙方來說都是機會,藍海有資源,興義有項目,如果能儘快敲定,對後續的推進都有好處。」
趙世誠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看沈暮白,又看了看陳雨亭,然後慢悠悠地開口:「沈總說得對,合作確實是好事,我這邊也是認可興義的團隊能力的。」
他頓了頓,把煙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著搭在桌邊:「但我有個條件。」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忽然凝滯了一瞬。
我看到沈暮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語氣如常:「趙總請說。」
趙世誠的目光從沈暮白臉上移開,然後慢慢地、不緊不慢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看著我,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些,變成一種更認真的表情,語氣卻還是那種隨意的調子:「我想讓李嵐秘書到藍海工作。」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那兩秒長得像過了兩個小時。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聚光燈一樣灼熱。
藍海那邊的人面面相覷,有驚訝的,有疑惑的,也有幾個似乎早有預料,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興義這邊,陳雨亭的筆停在半空,沒再往下寫。
副總李正明看了我一眼,隨即迅速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麼。
而我身邊的張銘宇,我清晰地看見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泛白,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濺出來一小滴落在桌面上。
沈暮白的手輕輕放在桌面上,五指張開,然後又慢慢收攏,攥成一個拳。
那個拳頭擱在桌面上,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趙世誠看著沈暮白,仿佛沒看到其他人的反應,語氣清淡:"沈總,只要您點頭,我馬上讓法務把合同簽了,合作的事,今天就能定下來,以後藍海的資源都會向興義傾斜。"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又落回沈暮白身上:"我覺得這個提議應該不過分,當然這個肯定不是你說行就行,還得要看李嵐的意思,但我只需要沈總的態度。"
張銘宇啪地一聲放下茶杯,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趙總,"他的語氣冷得像冰,"李嵐是興義的員工,跟這次的合作項目沒有任何關係,您提這樣的要求,是不是不太合適?"
趙世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甚至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樣子。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沈暮白臉上,安靜地等著。
沈暮白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像深冬結了冰的湖面。
他看著趙世誠,一字一句地說:"趙總,李嵐是興義的員工,不是談判籌碼,您的條件,我沒法滿足。"
話音剛落的瞬間,我看到一隻手輕輕按住了沈暮白的胳膊。
李正明側過身,壓低了聲音,幾乎貼著沈暮白的耳邊,他的話,我聽得清清楚楚。
"沈總,您先別急著回絕……現在集團的情況您比我清楚,銀行那邊的授信已經收緊了,如果藍海這筆資金不能及時到位,下個月集團幾個在建項目都得停,大局為重啊。"
我看到沈暮白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慢,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點點咽回去。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不再看趙世誠,而是落在桌面上那白瓷茶杯,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取決於李嵐本人。"
這句話跟出來的時候,我聽到張銘宇猛地轉過頭去,聲音壓抑著卻還是揚了起來:"沈總,絕對不行!"
他的眼睛紅了,手撐著桌面,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我沒有看他。
我看著對面外灘的風景。
我盯著那裡,覺得整個人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沈暮白說這取決於我。
沒有直接拒絕。
我閉上了眼睛。
我對沈暮白、對興義失望透頂。
沈暮白把選擇權扔給我了。
他把這個爛攤子、這個難堪、這個荒謬的條件、都扔給了我。
我睜開眼。
誰也沒有看。
我合上面前那本從始至終沒有翻開過的文件夾,站起來,椅子輕輕響了一聲,然後我轉身,朝門口走去。
沒有人叫我。
背後是一片死寂。
我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慘白,深灰色的地毯在腳下無聲無息。
我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走廊盡頭有個人影快步走過來。
電梯門合攏了。
(未完待續)
西紅柿炒番茄toma:到現在為止我的存稿只剩87-88章,後續還沒寫呢,已經燃盡了,下一步嵐姐大概率離開這家破公司,大家可以出出主意,應該找什麼樣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