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問室的燈光亮得刺眼,白色光線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把牆上的黑色污漬照得一清二楚。
我靠在門邊,隔著鐵欄杆看著裡面的琳瑤。
她坐在長椅上,翹著二郎腿,一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正無所事事地摳著指甲。
看到我站在門口,她笑了一下,露出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
「沒想到你當治安員了啊。」她說。
我沒接話。
「能給我根煙嗎?」她歪著頭看我,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沒有。」
琳瑤哼了一聲,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塗成裸色的指甲:「真沒意思。」
我正要說什麼,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張敬桓推門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影。
秦朗。
他穿著深灰色的薄外套,頭髮有點亂,整個人看起來比半年前憔悴了不少,眼窩微微陷下去,像是很久沒好好睡過覺。
他走路的姿態還算穩,但整個人透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磨過的疲憊。
琳瑤看到他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整個人從長椅上彈起來,幾步走到鐵欄杆邊,伸出手:「秦朗!你終於來了!快帶我出去!」
秦朗站在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琳瑤。
那表情像是一張被慢慢撕開的紙,從面無表情到不可置信,再到一種深沉的、幾乎壓不住的東西。
失望,或者說絕望。
他看著欄杆後面那張笑臉,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位先生,」我開口,聲音平穩,「請在這裡簽字。」
秦朗的身體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頭來。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微張,眼神里翻湧著驚訝、難以置信,還有別的什麼複雜的東西。
「快點簽字。」我重複了一遍,語氣沒什麼溫度。
秦朗慢慢走過來,拿起筆,在拘留通知書上簽了字。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的手似乎有點抖。
「琳瑤,女,因涉嫌不正當交易,根據《******》第六十六條規定,處行政拘留十五日,並處罰款。」我念完,把通知單推到他面前。
琳瑤的聲音從欄杆後面炸開了:「我不要拘留!我不要!我拘留了誰照顧我爸我媽?誰照顧我妹?」
張敬桓拍了一下桌子:「別吵了!安靜點!」
琳瑤充耳不聞,轉向秦朗,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委屈、撒嬌的調子:「秦朗,你多交點罰款,別讓他們拘留我,好不好?就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犯了……」
秦朗還是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垂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秦朗!你聾了嗎?!」琳瑤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焦躁,「你說話啊!」
秦朗沒說話,也沒動。
「秦朗!」琳瑤的聲音拔高了,手指攥著鐵欄杆,指節泛白,「你聽沒聽見!你別讓他們拘留我!」
秦朗猛地抬起頭,雙手撐住桌面,發出「砰」的一聲。
「別說了!」
秦朗忽然雙手撐住桌沿,聲音炸開,大得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崩斷了。
整個候問室安靜了半秒,連燈管都像是顫了一下。
我被這一聲吼驚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琳瑤被他這一吼嚇住了,愣在原地。
然後我看到秦朗一步跨到欄杆前,伸手穿過鐵欄杆的縫隙,一把捏住了琳瑤的脖子。
那隻手攥得死緊,指節泛白,琳瑤的整個身體被往前帶了一下,臉貼上了鐵欄杆。
「都怪你!」他嘶聲喊著,眼眶通紅,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都怪你!你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騙我!」
琳瑤的臉迅速漲紅,嘴唇艱難地張合著,像是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她的眼睛翻了一下,眼白露出來大半,整個人開始往下滑。
張敬桓反應最快,已經衝過去抓住了秦朗的手臂:「鬆手!鬆手!」
但秦朗的力氣大得嚇人,手臂僵直著不肯鬆開。
「小嵐!快幫忙!」張敬桓咬著牙喊道。
我腦子還懵了一下,聽到他喊我才猛地回過神。
目光掃過桌面,抓起桌上那根黑色的伸縮警棍,手腕一抖甩開,衝過去狠狠砸在秦朗的手臂上。
「啪」的一聲悶響。
秦朗的手臂晃了一下,但手指還是沒松。
我又砸了一下,這下用足了力氣。
這一下打在他小臂上,他的手指終於鬆開了,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捂著胳膊踉蹌了一下。
張敬桓趁機抓住他的手臂反擰,把他按在了桌子上,「咔嗒」一聲,手銬銬上了他的手腕。
琳瑤整個人順著欄杆滑坐到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混著睫毛膏淌下來,在臉上畫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秦朗被按在桌面上,側臉貼著冰涼的桌面,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
張敬桓喘著粗氣,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還帶著剛才的急促:「你是不是瘋了?這他媽會出人命的!」
我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根警棍,感覺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我深吸一口氣,把警棍收起來,走過去看著秦朗。
「秦朗,琳瑤是錯了,但你也不能走極端。」我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要是真把她掐死了,你也要坐牢的。」
秦朗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個沒有焦點的位置,一動不動。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壓垮了。
他垂著頭看著地板,一個字也沒說。
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擊垮了。
張敬桓拿出對講機說了幾句,沒過多久兩個輔警就進來了。
張敬桓指了指秦朗:「你們看著他,別讓他再亂動。」然後又轉向我,「走吧。」
我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候問室。
走廊里的燈光比裡面暗一些,耳邊終於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遠處值班室里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
張敬桓走在我旁邊,沉默了幾步之後開口:「那個男的和女的,什麼關係?」
「男女朋友吧。」我說。
張敬桓像是有些驚訝,偏頭看了我一眼:「我看那男的挺精神的,開的是奧迪A8,這女的怎麼還幹這事?」
我聳了聳肩:「誰知道呢。」
「真是什麼事兒都有。」張敬桓搖了搖頭。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