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到所里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我換好制服，坐到一樓的辦事窗口後面，打開電腦，順手把桌面上散落的幾份表格理了理。
兩位大姐一個休年假去旅遊，一個說去看女兒，所以這幾天我就得一直坐在窗口。
陳默早上已經被送到拘留所了。
剛坐定沒幾分鐘，窗口前面就坐下來一個大媽。
五十多歲，燙著一頭小卷，穿著一件碎花外套，胳膊肘擱在檯面上，說話帶著濃重的滬江口音：「小姑娘，吾戶口本尋勿著了，幫吾補辦一隻好伐？」
「可以的，」我接過她遞來的身份證，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阿姨，您稍等，我查一下信息。」
大媽坐在那兒，目光在我臉上轉了又轉，然後笑眯眯地開口：「小姑娘長得真漂亮呀，皮膚哪能介好，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繼續敲鍵盤。
「小姑娘今年幾歲啦？有男朋友了伐？」大媽的身體往前湊了湊，手肘撐著台面，像是要跟我拉家常。
「阿姨，您稍等，系統有點慢。」我假裝沒聽見後面那句。
大媽顯然不打算放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了兩下，舉到我面前：「儂看，吾兒子，剛從國外留學回來，現在在惠豐上班，老靈光的，儂看看，長得還可以伐？」
我瞥了一眼屏幕，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對著鏡頭比了個耶，背景好像是某個歐洲城市的街道。
「阿姨，戶口本辦好了。」我把列印好的新戶口本遞出去，「下次保管好，別再丟了。」
大媽接過戶口本，還不肯走，又追問了一句：「小姑娘，儂真的不考慮考慮伐？」
我抬起頭看著她，扯出一個職業微笑：「阿姨，吾結婚唻，小人全兩歲唻。」
大媽的表情明顯垮了一下，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哎呀，可惜了，吾兒子老好的。」她站起來，又看了我一眼，「小新婦真是好看。」然後才慢悠悠地走了。
我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休閒衛衣和運動褲，像是學生。
兩人站在大廳里東張西望，交頭接耳嘀咕了幾句，然後一起朝我這邊走過來。
"治安員姐姐，"走在前面的那個男生趴在窗口前，臉紅紅的，聲音有點飄，"我們……我們迷路了，想問下路。"
我放下水杯："去哪？"
"滬江塔。"另一個男生接話，耳根也泛著紅，"我們出來玩，找不著方向了。"
我盯著他們看了兩秒，又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滬江塔就在不遠處矗著，塔尖在秋日的光線下閃閃發光，連小學生都能順著方向找過去。
"你們出去，"我抬手指了指大門方向，"抬頭看，就能看到了。"
兩個男生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後對視一眼，那個先開口的撓了撓後腦勺，臉比剛才更紅了："啊……哦，謝謝。"
"不客氣。"
他們轉身往外走，腳步有點亂。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跟另一個人說："我說的對吧？長得真的好好看。"
另一個也壓低聲音回："就是！就是！真的非常好看，那個劉海……"
"絕了，快拍照。"
我趕緊拿起桌上的文件擋了一下臉。
沒過兩分鐘，大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人穿著黑色的飛虎隊治安制服，身材挺拔，墨鏡架在鼻樑上，步伐不緊不慢，氣場十足。
韓銳。
他摘了墨鏡，露出一張笑得特別張揚的臉，湊近窗口，聲音帶著親昵：「小嵐，好像又變得更好看了呢。」
「韓銳，」我放下手，「你來幹什麼？」
「渴了，來討杯水喝。」他靠在台面，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仰頭看著我，「你幫我倒一杯唄。」
"大廳那邊有飲水機，"我朝大廳角落努了努嘴，"自己倒。"
"不行，"韓銳搖頭，語氣很認真，"你倒的水才行，別人倒的都不甜。"
我拿起筆繼續寫字，頭也不抬："你好油啊，比教主還油，都能炒菜了。"
"我可比教主帥多了。"韓銳笑得更深了，"對了，周六有沒有時間？一起去迪士尼玩啊？"
"沒時間。"我說。
"那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好像都沒有。"
韓銳正想說什麼，大門又被人推開了。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穿著交管制服的年輕男人大步走了進來，帽檐壓得有點低。
王明亮。
他走到窗口前，先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頭看著韓銳，語氣裡帶著點不客氣的意味："韓銳，你們飛虎隊不巡邏了？跑這兒來幹嘛？"
韓銳直起身，雙手抱胸，視線毫不示弱地迎上去："我渴了，來找小嵐喝點水，倒是你，交管不站崗，跑這兒來幹嘛？"
王明亮站到窗口另一邊，也把墨鏡摘了："我也渴了。"
兩個人隔著我的窗口對望著，我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噼里啪啦地響。
像是兩根電線碰到了一起，火花四濺。
我嘆了口氣，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摸出兩瓶礦泉水，往檯面上一放："喏，喝，喝完各回各家。"
韓銳低頭看了一眼那瓶水，笑了："行，小嵐給的，我一定喝完。"
王明亮也拿起另一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看了韓銳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還不走？
韓銳也回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未減半分。
"咳咳。"
一聲乾咳從旁邊傳來。
我偏頭一看，陳何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窗口側面，雙手背在身後，語氣慢悠悠的："有些人啊，上班時間不堅守崗位，就知道往我們治安所跑來逗小姑娘，要不要我打個電話給督察？"
韓銳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恢復自然，笑著拿起那瓶礦泉水："陳所說的哪裡話，我剛好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他瞪了一眼王明亮，又朝我笑了笑，"小嵐我走了。"
王明亮也喝了口水，笑著說："我也是路過，剛好口渴。"
他回瞪了韓銳一眼，又壓低聲音跟我說，"你小心韓銳那小子，可花了。"
"你倆趕緊走吧。"陳何擺了擺手。
兩人一前一後往門口走，經過對方身邊的時候誰都沒讓誰，肩膀幾乎撞在一起，然後各自推門出去了。
陳何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搖了搖頭，又轉頭看了我一眼，又搖了搖頭。
我看著他那副無奈的表情，忍不住問了一句："陳所，找我有事？"
陳何收回目光，表情切換回正事模式："晚上會展中心有明星演唱會，需要派治安員維持秩序，所里出兩個人，你和張敬桓去吧。"
"行。"我點了點頭，"誰的演唱會？"
"好像叫什麼……林清婉。"
我手裡的筆頓住了。
已經都開演唱會的級別了啊。
"下午三點過去就行，"陳何說，"早點過去，熟悉一下場地，任務不重，就是站崗和維持秩序。"
"知道了。"我放下筆，看著窗外那棟在陽光里泛著光的東方明珠。
林清婉。
世界真小。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重新拿起筆。
下午的事下午再說，先把上午這攤活忙完。
窗口外面又來了一個辦事的群眾，我翻開記錄本，開始工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