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問室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在安靜的深夜格外清晰。
琳瑤坐在鐵欄杆後面,翹著腿,指甲油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澤。
她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即將被送進拘留所的人,神色平淡得有些過分。
我拉了把椅子在欄杆外面坐下來,隔著那道鐵欄看著她:「你為什麼做這個?」
琳瑤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語氣輕飄飄:「缺錢。」
「缺錢也不能幹這個。」我皺著眉。
「那你告訴我,」琳瑤抬起頭,看著我,嘴角扯了一下,「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爸的賭債,我媽的腰不好幹不了活,我妹輟學,整天跟我要錢,我哥要結婚了,女方家要三十八萬八的彩禮。」她掰著手指數,「這些錢誰來出?你來出嗎?」
「那也不能……」我頓了頓,「你完全可以跟秦朗說,秦朗那麼愛你,他一定會幫你。」
琳瑤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
那層懶洋洋的從容像一層薄冰裂開了縫,底下透出一股冰冷又尖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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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她哼了一聲,語氣里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我最討厭的就是他,他那副救世主的樣子,看我的眼神,跟看什麼可憐的小動物似的,」
「從上學開始就是這樣,總覺得他是來救我的,覺得沒有他我活不下去,」
「他以為他是誰?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最噁心的就是他那種姿態。」
「他以為他自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嗎?」
琳瑤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他根本就不是喜歡我,他喜歡的是那種拯救別人的感覺!他喜歡的是站在高處施捨別人、看著別人感激涕零的樣子!」
「那你就不應該折磨他,」我說,「他為你做了那麼多。」
「那是他活該。」琳瑤說得理直氣壯,「他自己願意給我花錢,我為什麼不找他?誰的錢不是錢?」
「但他現在也不願意給我錢了,半年前開始,我打的電話都不接了,今天是這半年來我第一次見到他。」她低著頭,表情裡帶著失落,像是在懷念什麼。
我看著她那張在燈光下格外平靜的臉,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搖了搖頭。
這兩個人,一心痴心錯付,一個利慾薰心,還都是戀愛腦,湊在一起就是一場漫長的互相折磨。
都不是正常人。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我臉上滑過去,語氣忽然放輕了一些:「而且……穆於來找我了。」
「穆於是誰?」
「我男朋友。」琳瑤說。
「就是那個退婚的?」
「嗯。」琳瑤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點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柔軟,「他來跟我說,他要參加一個選秀節目,需要兩百萬,只要拿到名次,就能出道,我們就能過好日子了,我答應過要幫他的,他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人。」
我腦子裡嗡嗡的。
兩百萬?
選秀節目?
這都什麼跟什麼。
「你愛穆於嗎?」我問。
「我愛他,他是唯一能跟我共情的人。」琳瑤笑的很柔和。
說完,琳瑤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你長得真的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比所有明星都好看,難怪秦朗不再找我了。」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愣。
「像你這種人,」她繼續說,語氣不緊不慢,「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什麼都不用做,就會有男人給你給你錢,給你送珠寶首飾,還有名牌包,你往那兒一坐,那些男人們就搖著尾巴把東西送到你面前。」
我無話可說,因為還真就那樣。
她垂下眼睫:「但我不是,我什麼都要自己去搶,自己去爭,如果我不爭,我就什麼都沒有。」
侯問室里安靜了幾秒。
我搖了搖頭。
跟不正常的人沒法溝通。
這時候兩個女警從門口走進來,穿著制服,表情嚴肅。
她們打開鐵欄杆的門,走到琳瑤身邊:「走吧。」
琳瑤站起來,理了理裙擺,跟著她們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我,聲音放得很輕:「說真的,我也想長成你這樣。」
我看著她,沉默了一秒:「那你改天找個穿灰袍的女人喝雞尾酒,搞不好能變成我這樣。」
琳瑤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
然後她嗤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惱意:「你真他媽無聊。」
她跟著兩個女治安員走了,鞋跟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關上的門隔斷了。
我站在侯問室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看到我的時候目光閃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去。
張敬桓把他領到侯問室門口:「沒人來接?」
「給了一個電話號,我打了,」張敬桓晃了晃手機,「對方是個女的,接了電話聽我說完,就說了四字——」
「讓他去死。」
我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張敬桓手裡的登記本,上面那串號碼很眼熟,是王雅雯的號碼。
陳默被抓了嫖娼,打電話叫人來接,叫的是前女友王雅雯。
然後王雅雯回了句「讓他去死」。
這一對,還真是絕配。
「沒有其他人來?」我問。
「沒有。」張敬桓把登記本合上,「先關著吧,明天再處理。」
我點了點頭,沒再看陳默一眼,轉身走出了侯問室。
走廊里安靜下來了,白天的喧囂完全散去,只剩下頭頂日光燈發出的低頻嗡鳴聲。
值班室的老劉趴在桌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我走進更衣室,脫下制服外套掛進柜子里,換上自己的便服。
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頭髮有點亂,眼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但精神頭還行。
出了派出所大門,夜風迎頭吹過來,比剛才又涼了一些。
我走到小電驢旁邊,戴上粉色頭盔,跨上去,擰動把手,突突突地駛入了夜色。
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路面上交錯成明暗相間的圖案。
夜裡的陸口安靜了不少,偶爾有幾輛車從旁邊駛過,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風從耳邊灌過去,把額前的碎發吹得往後飄。
我微微眯著眼,看著前方的路,心裡那團亂糟糟的線正在一點一點鬆開。
琳瑤、秦朗、陳默、王雅雯。
這些人,這些事,像一圈又一圈打著結的線頭,在今晚被一個接一個地解開了,雖然解得很粗糙,但至少都過去了。
半年前在興義的時候,我絕不會想到自己會在半夜騎著電驢穿過陸家嘴的街道,穿著制服處理那些曾經跟我有過交集的人。
這個世界真是又小又奇怪。
小電驢拐過最後一個路口,公寓樓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暖黃的燈光從幾扇窗戶里透出來,在夜色里亮著小小的、安穩的光。
我停好車,鎖好,上樓,掏鑰匙開門。
換鞋,關燈,把自己扔進床里。
得睡個好覺。
明天還得上班呢。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