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不能說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語氣帶著坦然，"陸星野是什麼人，咱們班誰不知道？"
我立刻豎起了耳朵。
這話對我來說太重要了。
現在我對"李嵐"的了解就像一幅拼圖，大部分碎片都是灰濛濛的，連個輪廓都看不出來。
陸星野這塊碎片一直是我最想拼上的那一塊，因為這個人反覆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但我始終不知道李嵐跟他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期待，落在了那個說話的男生身上。
他被我看了一眼，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連耳根都開始泛粉。
他低頭假裝在涮毛肚，但筷子在鍋里攪了半天也沒夾上來什麼。
旁邊的王欣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我一下，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說了一句："別用那種眼神看人，沒哪個男的受得了。"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碗裡的鴨舌。
那個眼鏡男生被解了圍，長舒了一口氣，緩了緩才重新開口："反正我是覺得，那小子說什麼李嵐甩了他，完全是在顛倒黑白。"
"對對對，"坐在斜對面的一個短髮女生接話，"當時明明是陸星野天天纏著李嵐，從教室跟到食堂，從食堂跟到圖書館，煩都煩死了，也就是法治社會，不然他早就被扔進黃浦江沉底了。"
我嚼著鴨舌的動作慢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
那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聲音低了幾分："你們知道那小子天天說自己練舞練歌是為了什麼嗎？"
"為了出道唄。"有人說。
"出道？"那元哼了一聲，"他那會兒是在商K當男公關，陪富婆的，我朋友以前去KTV玩的時候，親眼看到過好幾次，陪那種四五十歲的女人喝酒唱歌，賺小費，有時候甚至出去過夜。"
我心裡一陣臥槽。
今天得到的信息量也太大了。
原來陸星野口中的"拼命努力、為了配得上她"、那些深情人設背後，是這樣一段不光彩的經歷。
難怪他對那段時間諱莫如深，隻字不提細節，只說"練舞""練歌""壓力大"。
當男公關壓力能不大嗎？
但我心裡還有一個問題沒解開，李嵐怎麼會跟這種爛人在一起的？
王欣茹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夾了一片牛肉放進鍋里涮了一下，然後說："其實嵐嵐跟陸星野在一起，完全是個意外。"
我轉頭看著她。
王欣茹說"那會兒陸星野天天纏著嵐嵐，嵐嵐實在是被他煩得沒辦法了，就說'行，一起吃頓飯吧，吃完你就別再找我了'，"
王欣茹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結果你們猜他帶嵐嵐去吃了什麼？"
"吃什麼了？"大家好奇的問。
"華雲士漢堡，19.9的套餐，嵐嵐回來都拉肚子了。"
同桌有人笑出了聲。
那元搖了搖頭："也太摳了吧，領校花去吃華雲士漢堡？。"
"別說了，我都無語了。"我搖了搖頭，裝出很無奈的表情。
其實我也是現在才知道。
"然後吃完那頓飯，他就到處跟人說嵐嵐是他女朋友了。"王欣茹聳肩，"我知道當時你是不好意思當面反駁他，畢竟剛吃完飯就否認也不太好……結果就這麼傳開了，後來你不是跟我說被他纏得沒轍了，才默認了一段時間的嗎。"
"對，我當時真的沒辦法。"我順著王欣茹說了一句。
但我心裡默默地消化著這些信息。
原來李嵐跟陸星野根本不是"戀愛"，而是被死纏爛打加上社恐發作被迫接受的。
這個男人利用了李嵐的善良和不好意思拒絕，把她綁在了身邊，還到處宣揚自己是她的正牌男友。
太噁心了。
"而且，"王欣茹的聲音低了下來，"大家都知道嵐嵐大四的時候出車禍，在醫院住了三個多月了吧。"
我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誰不知道啊，大家都知道。"其他人紛紛說著。
"嵐嵐，你當時是怎麼出車禍的來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我。
"？？？？"
"我......"
你問我我問誰啊？
我一臉茫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王欣如說"嵐嵐是當時去ChinaJoy參加活動，在去的路上被車撞了，當時多嚴重啊，都昏迷了一個多月。"
去ChinaJoy參加活動？
我皺眉。
"你當時多開心啊，說一天能掙1000塊……結果在路上出事了"王欣茹一臉心疼的看著我說。
"如果沒出車禍，嵐嵐當時肯定是爆火啊。"一個男生的語氣有點惋惜。
同桌另一個女生接話："當時陸星野一聽說你要住院，怕讓他承擔醫療費，直接就跑路了，跟別人說自己跟你不是男女關係，自己管不了。"
"這件事，我們是今天第一次跟你說，就怕你知道後傷心。"王欣茹看著我說。
我握在手裡的杯子微微收緊。
"我不傷心，因為我知道陸星野本來就是那種人。"我喝了一口水說。
"幸虧撞嵐嵐的人是有錢人，賠了一筆醫療費，不然都沒錢住院治療。"王欣茹拍了拍我的肩膀，"嵐嵐，你當時真的命大，醫生都說你能醒過來是奇蹟，不過你出院之後好像有些事不太記得了，我們當時還以為是因為撞到頭的原因。"
我垂下眼睫，沒有接話。
她說的沒錯。
李嵐確實失去了記憶，只不過不是因為撞到頭，而是因為另一個更荒誕的原因。
她的身體裡換了一個靈魂。
那元舉了舉杯，把話題往回拉了拉："行了行了，不說這些了，反正都過去了，來，吃菜吃菜！"
大家重新熱鬧起來，筷子在鍋里撈進撈出，笑聲和蒸汽混在一起。
我坐在王欣茹旁邊，慢慢地夾起一塊土豆片放進嘴裡，嚼著，心裡卻在不斷地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拼合起來。
李嵐，孤兒院長大，勤工儉學上完大學。
性格善良、臉皮薄、不會拒絕別人，被陸星野死纏爛打之後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女朋友。
大四那年去ChinaJoy的路上出了車禍，昏迷了一個多月。
然後畢業，投簡歷，找工作，直到那一杯"重生"的雞尾酒把一切都改變了。
我低頭看著碗裡漂浮的油，心裡湧上一陣很複雜的情緒。
這二十年，李嵐過得真的不算好。
從小沒有父母，在孤兒院長大，上學要自己打工掙學費，被渣男纏上，出門參加個活動還出了車禍。
這些事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讓人覺得喘不過氣，她卻一件一件地扛下來了。
而現在的我，正站在她留下來的這具身體裡，用她的臉、她的名字、她的身份，過著另一種生活。
"嵐嵐？"王欣茹在旁邊輕輕碰了碰我，"發什麼呆呢？肉都煮老了。"
我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已經被我泡了很久的手切羊肉，已經軟塌塌地沉在湯底了。
我笑了笑，夾起來咬了一口，含糊地說："在想事情。"
"想什麼呢？"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說："在想以前的事情。"
王欣茹拍了拍我的背，沒有再追問。
我嚼著肉，聽著旁邊的人繼續聊著天、笑著、涮著菜，像是剛才那段對話也只是平常的聊天而已。
他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他們只是在自然而然地聊著過去的事情。
而我在這一桌熱氣騰騰的火鍋前面，終於開始慢慢地了解那個真正的「李嵐」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