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涮了兩輪菜,氣氛比剛才更熱了。
有人開了第二瓶啤酒,有人開始划拳,笑聲和碗筷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鍋煮沸的湯。
我坐在王欣茹旁邊,一邊涮著鴨腸一邊想著剛才那些信息碎片,忽然很想知道另一件事。
真正的李嵐,在大學裡是什麼樣子的?
「欣茹,」我放下筷子,側過頭看著她,「你手上有我大學時候的照片嗎?」
「有啊,怎麼了?」王欣茹正在夾一塊午餐肉,聞言偏過頭看著我。
「我手機之前掉黃浦江里了,找不著了。」我面不改色地編了個理由。
「掉黃浦江?你也太厲害了吧。」她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放下筷子從包里掏出手機,「我發給你。」
沒一會兒,我的手機開始連著震動,一張接一張的照片通過微信傳了過來。
我點開第一張,劃了一下,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屏幕上的人頂著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黑長直,公主切,皮膚白得發光,眉眼精緻得像畫出來的。
王欣茹發過來大概有一百多張。
有自拍,有別人拍的,有跟同學的合影,有在教室里的,有在宿舍里的,還有在學校門口、操場上、食堂前面拍的。
每一張里的女孩都笑得自然又舒展,跟現在鏡子裡那個人長著同一張臉,但氣質上似乎更鬆弛一些。
我劃到一張自拍,是在宿舍里拍的。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隻橘貓,貓眯著眼蜷在她臂彎里,她低頭看著貓,嘴角彎著,看起來特別開心。
背景是宿舍的床鋪和書桌,書桌上擺著幾本教材和一排小擺件,乾淨整齊。
再往下劃,有一張站在學校門口拍的。
秋日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頭髮染成暖棕色,她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笑得眉眼彎彎的,青春又明朗。
然後我停住了。
是一張cos照。
她穿著日向雛田的衣服。
標誌性的淺紫色上衣,深色長褲,一頭黑長直披在肩上,額前的劉海微微遮住眉眼。
她站在某個漫展的背景板前,側身對著鏡頭,手搭在胸前,那個姿態和神情,竟然跟動漫里那個靦腆又勇敢的女孩有幾分神似。
我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原來李嵐還喜歡動漫,還去過漫展。
除了照片,王欣茹還發了幾段視頻過來。
我點開其中一段,背景音一響起來我就認出了,是《出山》的前奏。
視頻里她站在宿舍的過道里,穿著寬鬆的衛衣和運動短褲,跟著音樂自然地律動著。
手臂的擺動、腰胯的轉換、腳步的卡點,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經意的流暢。
另一段視頻是越南卡點舞,節奏更輕快,她的動作更碎、更利落。
還有一段是跳《Style》里那段標誌性的副歌動作,舞蹈幅度不算大,但每個卡點都踩得准,在日光燈下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我看著屏幕里那個跳舞的女孩,心裡湧上一陣很複雜的情緒。
這些照片和視頻里的李嵐,跟現在的我是同一個人,但又不是完全一樣。
她是那個真正的李嵐,活在這個身體裡二十年、經歷過那些事情的人。
而我像一個遲到的讀者,翻著一本已經寫完了的書,在別人留下的故事裡尋找自己的來處。
王欣茹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嘖了一聲:「我當時就說,你要是在大學的時候把這些視頻傳到TK上,現在早就是大網紅了,結果你非說只在宿舍跳著玩,不讓上傳。」
王欣茹聳了聳肩,「我們宿舍幾個人求你發,你就是不同意,你說跳舞是為了自己高興,不是給別人看的。」
我聽完這句話,心裡又收下了一塊碎片。
這個女孩有自己的原則,哪怕有機會出名,她也選擇保護那份屬於自己的快樂。
那元在桌子對面涮著鵝腸,插了一句:「你當時真的是學校的傳說,走到哪兒都有人議論,連食堂打飯的大叔都認識你。」
「對,」王欣茹接話,「我們班女生大學四年就沒缺過奶茶咖啡甜點零食,一直有人把東西放在宿舍一樓值班台上,寫上『請轉交給中文系的李嵐』,我們宿舍每次下去都能拎回來一堆。」
我笑了一下,心想原來上學時就開始收這些東西收到手軟了。
大家又笑了一陣。
我起身去了衛生間。
走廊里的燈光比包間裡暗一些,安靜了不少。
我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水流順著臉頰滑下來,滴進洗手池的瓷面里,我抬起頭對著鏡子看了看。
鏡子裡的女孩頭髮依然是黑長直,公主切的劉海服帖地垂在臉側,額前的幾縷碎發被水浸濕了,貼在皮膚上。
眼睛大大的,睫毛又長又密,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不自覺的弧度。
鼻子小巧挺直,嘴唇不點而朱,下顎線收得乾淨利落。
特別是那雙眼睛。
我盯著鏡子看了幾秒。
發現自己哪怕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著,那雙眼睛看起來也像是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含著一汪水,又像是藏著什麼沒說出口的話。
含情脈脈,看什麼都帶著一種天然的溫柔。
這張臉很多地方都讓我不習慣,但這雙眼睛是最讓我困惑的。
它好像天生就會讓人覺得你在認真地看著他。
走出衛生間的時候,走廊旁邊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生,個子不算太高,但身形很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整齊,頭髮剪得利落。
是薛辰溪,剛才坐在桌子另一側,話不多但一直在安靜地聽著。
他看到我出來,微微側過身,語氣帶著關切:「嵐嵐,你傷好了嗎?」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薛辰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質的證件夾,翻開了一角。
我看到了裡面的警徽和照片,不是滬江公安的,是移民局的。
「嵐警官受傷的事,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我們可都聽說了。」他收回證件,語氣很自然。
我輕輕笑了一下:「好了,沒事了,小傷而已。」
「那就好。」他點了點頭,像是鬆了口氣。
「對了,你在哪兒上班?」我隨口問了一句。
「PD國際機場,去年剛考上的。」他說完略帶無奈地笑了笑,「其實我上午就想去看你的,但走不開,我們單位好些同事上午已經過去了。」
我有點窘迫地扯了一下嘴角:「你可別說了……我都快沒臉見人了,所有人都知道我被打趴下了。」
「哪有,」薛辰溪認真地說,「我們單位聽說之後都震驚了,說誰那麼大膽子敢打嵐警官,,大家義憤填膺的,都想去找你。」
「有什麼可看的,」我把擦過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走吧,進去吧,鍋里的肉估計都快被搶完了。」
他笑了一下,側身讓開路。
我們一前一後走回包間。
門推開的瞬間,熱氣裹著火鍋的香氣迎面撲來,像一團溫暖的白霧。
我重新坐回王欣茹旁邊,她遞過來一杯新倒的酸梅湯,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絲絲的,正好壓住剛才那股被圍觀的尷尬。
桌上的話題已經換了好幾輪了,從大學回憶聊到了最近的工作,又聊到了明年誰要結婚。
我端著那杯酸梅湯,安靜的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聊著各自的生活。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煮著,白煙升騰,把燈光染得朦朧又溫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