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晨光已經從窗簾縫裡透了進來,在枕邊落下一道細長的亮線。
我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感覺昨晚那股昏沉感已經消退了。
陳醫生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靠著枕頭髮呆。
他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病曆本,走到床邊看了我一眼:"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頭暈或者不舒服?"
"沒有,"我說,"挺好的。"
他點了點頭,在病曆本上寫了幾筆:"那可以出院了,回去多休息,別太累,飲食規律一點,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謝謝大夫。"
他走後,我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翻到陳所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之後,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點鼻音:"陳所,我昨天打羽毛球可能著涼了,今天想請一天假。"
"感冒了?,那你好好休息,別硬撐,記得吃藥,多喝熱水。"陳所的聲音隔著話筒傳來,語氣裡帶著關切
"好的,謝謝陳所。"
掛了電話,我正要把手機放回床頭,門被推開了。
程野手裡拎著一碗粥。
他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打開蓋子,白粥的熱氣升騰起來。
"喝點粥,剛買的,還熱著。"他把勺子放進去。
我接過碗,確實還燙手。
我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度剛好。
我一口一口地吃著,直到碗底見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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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出院了。"我把空碗放到一旁。
"再休息一會兒吧,"程野說,"不著急。"
"不用了,我沒事了。"我掀開被子下了床。
辦完出院手續之後,我們出了醫院大門。
程野的車停在停車場,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他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
我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裡轉著昨晚那些畫面。
白霧、空地、看不清臉的大人。
那個抱著小女孩安慰的小男孩。
這些碎片像拼圖一樣散在腦海的各個角落,我試圖把它們拼在一起,但總有一些缺口對不上。
"到了。"程野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車子已經停在了公寓樓下。
我解開安全帶:"謝謝你,昨天送我去醫院,今天又接我回來,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不用謝。"程野側過頭看著我,"你沒事就好。"
我推開車門:"那……我先上去了。"
"好好休息。"他說。
我下了車,關上車門,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程野靠著車站著。
我抬手朝他揮了揮,他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應。
然後我轉身走進了公寓樓,玻璃門在身後合攏,把那輛白色GTR和外面初冬的晨光一起隔在了外面。
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金屬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黑色運動外套,頭髮有些散,臉色比平時蒼白。
電梯到了樓層,門打開,我走到門口掏鑰匙開了門,進屋之後先把鞋踢飛,然後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還是自己家的床舒服。
躺了幾分鐘之後我爬起來,走進衛生間沖了個澡。
熱水順著皮膚流下來的時候,那種黏著的疲憊感被沖走了大半,整個人終於緩過來一些。
洗完澡我對著鏡子刷牙洗臉,擦乾臉之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黑長直的頭髮濕漉漉地披著,公主切的劉海被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皮膚在熱水的作用下透著自然的潤澤,眼睛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微紅,睫毛濕濕地簇在一起。
鼻樑挺直,嘴唇的顏色沒有塗任何東西,依然是那種天生的淡紅,,五官在鏡子裡清晰而分明。
我盯著鏡子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走到客廳癱進沙發里,掏出手機開始刷。
看了一會兒美女跳舞的視頻,感覺心情稍微舒展了一些。
正要劃到下一條的時候,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餵?"
"請問是李嵐嗎?"對面是一個男聲,聲音年輕。
"我是,你哪位?"
"你好,小嵐治安官,我是徐永分局的戶籍處朱雲翔。"對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我愣了一下,治安官找我幹嘛?還是其他分局。
"朱治安官你好,"我說,"找我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朱雲翔頓了頓,"有個關於你的情況需要當面和你聊聊,我剛才去過陸口所,聽說你今天請假了,所以就冒昧地打了這個電話。"
"我有點感冒,今天在家休息,是什麼事?"我說。
"嗯……"他的語氣變得稍微謹慎了一些,"你能來一趟徐永分局戶政處嗎?有些情況確實需要當面跟你說。"
我沉默了一秒:"行,我過去。"
掛了電話,我放下手機坐了一會兒。
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沒有做什麼需要戶政處找我談話的事。
想來想去都沒有頭緒。
我換回那套黑色運動服,下樓騎上小電驢往徐匯分局方向去了。
到了徐匯分局門口,我把小電驢停好往裡走。
一進大廳,我就感覺到了那種目光。
穿制服的、穿便服的,路過的人看到我之後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慢下來。
有人朝我點了點頭,有人笑著喊了一聲"小嵐來了"。
還有人雖然沒有開口,但目光追著我走了一段路才移開。
我一路點頭回應著,腳步沒停,按照指引找到了戶政處的辦公室。
門上面貼著"戶籍處"三個字。
我抬手敲了敲,裡面傳來一聲"進"。
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坐著三個人。
正中間是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女治安官,看起來四十多歲,氣質幹練,帶著一副細框眼鏡。
她旁邊坐著兩個年輕治安員,一男一女。
看到我進來之後,男治安員的目光明顯亮了一下。
女治安員也微微坐直了身體,目光不自覺地在我臉上停了一下才移開。
白襯衫女警察站了起來:"小嵐來了,快坐。"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朱警官打電話讓我來的,說有事要找我談。"
白襯衫女治安員是處長。
處長看了旁邊兩個年輕治安員一眼,然後轉回目光看著我。
她的表情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欲言又止的躊躇。
那兩個年輕治安員也面露難色,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處長,您直說吧,您這樣我更緊張了。"我說。
處長嘆了口氣,像是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小嵐……我們找到了你的父母。"
我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有接上話。
在我的認知里,李嵐是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沒有父母的信息。
這是我從同學那裡確認過的事實,也是我在身份信息上看到的內容。
"我記得我是孤兒,怎麼又找到父母了呢?"我慢慢開口。
"我們在基因庫里比對出了一條高度匹配的信息,"處長的語氣儘量放得平緩,"當時我們也很意外,經過反覆確認之後,可以確定是你的生物學父母。"
我心裡那種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升了起來:"那他們在哪裡?"
處長又沉默了。
"處長,您就直說吧。"我看著她。
"他們已經去世了,"處長的聲音放得很輕,"五年前因病去世的。"
我愣住了。
剛才聽到"找到父母"的時候,心裡確實湧上過一陣隱約的期待。
我自己在孤兒院長大,從來沒體驗過有父母是什麼感覺。
如果能替李嵐找到她的家人,至少證明她不是從一開始就孤身一人的。
但現在聽到"五年前因病去世",那種剛剛升起的微光還沒來得及真正亮起來,就已經熄滅了。
我低下頭:"……這樣啊。"
"這個結果不太好,"處長看了我一眼,"我們之前一直不知道怎麼開口跟你說。"
"沒關係,我能接受。"我抬起頭,"那我當年是走失的還是被拐的?"
處長說:"根據記錄,你是十九年前在浙省錢塘走失的,當時你父母帶著你們兄妹倆在錢塘旅遊,兩個孩子都走失了。"
"兄妹?"我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我還有個哥哥?"
"對,"處長說,"你有一個雙胞胎哥哥。"
我身體微微前傾:"那他現在在哪裡?"
處長再次沉默。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動,然後說:"兩年前,他在登山的時候滑下山崖,沒有搶救過來,當時他身上沒有帶任何身份證件,信息也是這次通過基因比對才篩查出來的。"
我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這個女孩的人生,比之前聽到的還要沉重。
從小走失、在孤兒院長大、勤工儉學、出了車禍、好不容易撐到畢業,有了不錯的工作。
結果親生父母和雙胞胎哥哥都已經不在了。
處長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輕輕抱了我一下:"不要太難過了。"
"他們有照片嗎?"我睜開眼,"我想看看他們長什麼樣。"
處長點了點頭,朝旁邊的年輕男治安員示意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文件櫃前,從裡面拿出三張列印好的A4紙,遞到我手裡。
我低頭看向第一張。
是一張戶籍信息的存檔照。
男人頭髮短而整齊,眉眼清朗,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種溫和而沉穩的氣質。
旁邊寫著他的名字。
我看了幾秒,又翻到第二張。
女人留著長發,是紮起來的,面容柔和,眼睛很大又明亮,笑起來的時候有一種很自然的暖意。
我看了很久。
這就是李嵐的父母。
然後我翻到了第三張。
紙面上是一張年輕男生的照片。
我盯著那張照片,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樣,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紙邊。
我愣愣地看著那張臉,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