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騎著小電驢在街道上穿行。
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念頭依然沒有完全平息。
風從兩側灌進領口,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但吹不散我心裡那團亂麻。
我想到那張相片裡的自己。
想到那張熟悉的臉。
那個靠在圖書館門口曬太陽的男生。
那個後來在登山途中滑落山崖的男生。
那個時候,我記得是和如煙一起去的。
那天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瑜伽褲,扎著高馬尾,走在山道上步伐輕快。
我還說等到了山頂要一起拍張照。
然後我就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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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記憶像被一塊橡皮擦反覆擦過,只剩一些模糊的輪廓和斷裂的片段。
我搖了搖頭,把那些碎片推到一邊。
如煙那麼善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從未有過爭吵。
我不該把她和那些混亂,無法解釋的念頭放在一起。
應該是巧合吧。
我收回思緒,拐過一個路口之後,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手機導航,距離目的地還有不到一公里。
武藝路。
那片區域的街道比剛才窄了一些。
路兩旁的梧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冬天的日光里伸向天空。
兩旁的建築風格也逐漸變化。
從普通的居民樓變成了帶院子的老洋房,灰牆紅瓦,鐵藝圍欄。
偶爾能透過圍牆的縫隙看到裡面修剪整齊的草坪和花壇。
我在導航提示的位置停了下來。
我仰起頭看著眼前這棟建築,整個人震驚了。
不是老破小,不是筒子樓。
不是那種需要爬上三層樓梯、牆皮剝落、樓道堆滿雜物的老式居民樓。
也不是高樓。
眼前的是一棟完整的老洋房。
號碼牌上印著的數字和公證書上的一模一樣。
黑色的鐵藝柵欄門半掩著,門軸上的鐵鏽痕跡顯示著它已經被推開過無數次。
圍牆不高,剛好到一個人的肩膀,從外面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院子。
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鋪著淺灰色的地磚,牆角種著一棵枇杷樹,樹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
房子是磚木結構的兩層樓,淺黃色的牆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二樓的窗框漆成深綠色,窗台上放著一個空花盆。
我張著嘴,坐在小電驢上,頭盔沒摘,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眼前這棟建築。
武藝路的老洋房,每一棟都帶著自己的歷史和故事。
我在網上看到過關於這片區域的文章,說這裡的房子很多都有近百年的歷史。
這些房子隨便一棟掛牌價都是令人咂舌的數字。
有路過的遊客正在幾米外舉著手機拍照。
其中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一邊拍一邊跟旁邊的朋友說:「這房子真好看,到底什麼樣的人能住在這種地方啊。」
另一個女生也舉著手機,聲音帶著一種幻想:「肯定是公主吧,不然誰配住這麼好看的房子。」
我在心裡默默接了一句:騎小電驢的公主。
我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鐵藝門,又看了一眼二樓那個空花盆,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很複雜的感覺。
李嵐的父母曾經住在這裡,李嵐小時候也在這裡生活過。
而曾經的我,也許也在這棟房子裡有過一些短暫的、我完全想不起來的記憶片段。
一個路過的女生朝我喊了一聲:「小姐姐!」
我回過神來,轉過頭。
是一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手裡舉著手機,正朝我這邊笑。
她的目光一直在打量著我,聲音脆生生的:「你長得好好看啊,能跟你合個影嗎?」
我還沒完全從剛才的震驚里走出來,動作比思維快了幾分,點了點頭。
那女孩快步走到我旁邊站定,舉高手機。
我依然還坐在小電驢上,頭盔也沒摘,就那麼僵硬地在鏡頭裡定了一下。
她按了一張,低頭看了看屏幕,滿意地笑了一下。
「謝謝!太好看了!」她快步走了,像是怕耽誤我時間。
我重新把注意力轉回眼前這棟房子上,腦子裡開始轉另一個問題。
這套房子過戶要交多少稅?
房產交易稅費我不是很清楚,但這套房子,就算是繼承,也免不了一筆不小的開支。
我現在工資雖然穩定了,但離「隨時能拿出一大筆錢」還差得很遠。
「啊~怎麼辦?」我雙手抓住了頭盔。
「!!!!」
公證處的人說,除了房子,還有存款。
我趕緊從外套口袋裡翻出那張卡,在陽光下看了一遍,卡面乾淨,看起來有些年頭。
我把卡收好,擰動油門,掉頭往陸家嘴的方向騎去。
風迎面吹過來,比剛才更涼了一些,但我沒有減速。
小電驢沿著梧桐覆蓋的街道穿過幾個路口,匯入主路之後車速提了上來。
街景在兩側快速後退,行人、紅綠燈、商鋪招牌都在視野里流動成模糊的色塊。
我的腦子依然沒有完全停下來。
那些信息還在翻轉。
錢塘走失、雙胞胎、老洋房、七百多萬存款。
每一個片段都像一塊稜角分明的拼圖,被強行塞進同一個畫框裡。
我想到在徐永分局時,我曾問過處長能不能看哥哥最後的樣子,也就是我自己那張遺容照。
處長當時沉默了一下,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最好是不要看。"
"為什麼?"
"他墜崖之後過了一周才被發現……而且據現場勘查記錄,遺體曾經被山間的動物啃食過。"
當時我沒有再追問。
我連父母去世的消息都能接受,但聽到這段話時,實在是繃不住了。
那個在圖書館門口曬太陽、和室友一起爬山、對未來充滿期待的自己,最後落得那樣的結局。
這大概才是讓我真正破防的根源。
「嗚嗚嗚....」
我騎著電動車大聲的哭了出來。
我竟然已經死了。
連個全屍都沒有。
我竟然比妹妹還悲催。
哭了大約一分鐘,我擦了一擦眼角的淚水。
算了!
還是房子和錢重要。
............................
我騎著車穿過幾條街道,陸口的高樓群在前方逐漸浮現。
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外套下擺吹得微微揚起。
我在國金大廈附近找了個位置停好小電驢,鎖好,然後穿過旋轉門,走進了那棟熟悉的玻璃大樓。
大堂里依然人來人往,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影。
我穿過大堂,朝惠豐銀行的網點走去。
這一次,我是來取一筆七百多萬的遺產的。
我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武藝的老洋房、惠豐銀行卡里的七百八十萬、一個全新的身世背景,以及一個再也回不去的舊身份。
每一種身份都在這個午後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湧進我的生活里。
把我從原本的生活軌道推向了另一條還沒看清方向的路上。
我在銀行門口停下了腳步,指尖輕輕捏著那張銀行卡的邊緣,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