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著武康路緩緩減速,最終在那扇鐵藝門前停穩。
引擎熄滅之後,車廂里安靜下來。
只剩下空調風口殘留的輕微氣流聲和儀錶盤屏幕逐漸暗下去時發出的極細微的電子提示音。
路燈的光從側窗透進來,在座椅和中控台之間投下柔和的明暗分界。
我伸手去解安全帶,手指剛碰到卡扣。
程野的聲音就從旁邊傳過來:"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你也幫過我不少。"我手上動作沒停。
"那不一樣。"他說。
我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做任何準備下車的動作。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這趟路程還沒有真正結束。
"我到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我看著他說。
我按下了安全帶的卡扣,金屬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我剛準備推開車門,程野的身體微微前傾,朝我這邊靠了過來。
我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一下,背抵住了車門:"你幹什麼?"
程野沒有繼續靠近,但也沒有退回去。
他停在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低頭看著我,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小嵐,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車廂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力量微微壓了一下。
我別過頭,目光落在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上:"不行。"
"為什麼?"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沒有步步緊逼的意思,但那種溫和反而讓問題更不好迴避。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手指搭在車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上來。
但那個動作只是停在那裡,沒有施加任何力道。
程野沒有收回目光,依然保持著那個距離。
"今晚我真的很開心,和你一起坐在那裡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就是你男朋友。"
我低著頭,依然沒有回答。
外面夜風吹過街道,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座椅上落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又被車頂的陰影分成幾塊。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的側臉邊緣。
目光沒有移開,也沒有什麼額外的重量,就只是停留在那裡,像是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然後他的身體又往前傾了一點。
溫熱的觸感落在了我的臉頰上,很輕,停留的時間也很短。
我整個人僵住了。
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個瞬間被輕輕推了一下,然後在同一刻又退回了原位。
我抬起手,用手掌捂住了被碰到的那一側臉頰。
皮膚上殘留著一點隱約的暖意,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水面後漾開的波紋,很快就消失了,但水面本身卻沒能立刻恢復平靜。
胸口深處,心跳像被按了加速鍵。
我能感覺到它正在以一種自己完全無法控制的速度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那種跳動帶著一種不屬於我的節奏,像是這具身體自己在回應什麼,和我的意識完全無關。
我慌了。
那種慌張是什麼東西徹底打亂了基礎秩序之後的失措。
我確信自己不可能對一個男人產生這樣的感情。
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但這個心跳的節奏來自這個身體,正在以不屬於我的頻率劇烈跳動著。
它像是一段被喚醒,我無法控制也無法參與的回應。
那種感覺讓我害怕。
我咬住下唇,手指用力握緊車門把手,金屬邊緣硌著掌心傳來清晰的痛感。
但那點痛意沒有壓住心跳,只能讓它跳得更快。
"我要走了。"我推開車門,動作比預想中快了一些,帶著一種試圖從當前位置抽身的狀態。
程野沒有攔我,只是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地帶著一點我沒法回頭的溫和:「你進屋了跟我說一聲。」
我站在車門旁邊,初冬的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街道兩旁落葉和遠處城市的氣息。
那種涼意沒有讓心跳慢下來,反而讓它的節奏更加清晰,像是這種感受還在繼續。
"嗯。"我應了一聲。
我沒有回頭,快步走向側門,推開那扇小門,跨過門檻,反手關上了。
鐵門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色里短促而清晰。
聲音像是某種確認,確認我已經回到了牆內的空間,沒有再回頭。
我站在院子裡,枇杷樹的陰影在路燈下斜斜地鋪開。
我靠著那棵樹的樹幹站了一會兒,夜風穿過樹枝,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抬手碰了碰剛才被碰到的那側臉頰。
皮膚的溫度已經恢復正常了。
但那一瞬間的觸感像是留在了比皮膚更深的地方。
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
它還在以一種更快、更輕的節奏跳動著。
像是什麼東西在那個瞬間被點亮了,還沒有熄滅。
我能感覺到它,但我無法控制它。
那是這具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
屬於這具身體記憶的一部分,正在某個我沒有權限進入的層面上醒來。
我的手指搭在臉頰上,感覺到皮膚微微發燙。
心跳依然沒有慢下來的跡象,依然在以一種不屬於我的節奏跳動著。
像是這個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什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放下,朝房子走去。
推開客廳門的時候,暖色的光從裡面湧出來。
我關上門之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聽著自己依然偏快的心跳聲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迴響。
客廳的吊燈亮著,窗外的夜色被窗簾隔在外面,像是那一整段行程已經被留在了牆外。
我站在原地,感覺心跳正在慢慢變回一種可以理解的節奏。
那短暫的、無法控制的波動正在逐漸平復,被重新收進某種更安靜的狀態里。
我抬起手,手背碰了碰臉頰,皮膚已經不那麼燙了。
那圈被觸碰過的位置已經失去了灼熱感,只剩下一點模糊、幾乎無法被捕捉的溫熱,像是剛開始平復的餘溫。
我慢慢放下手,走向樓梯,開始往二樓走。
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儘量平緩的節奏,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二樓走廊的時候,夜風從窗外透進來,把窗簾邊緣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
我走進房間,關上門,在床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心跳已經慢慢恢復了平穩,像是一段餘震正在緩緩退去。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