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浦東大道一如既往地堵。
車流像一條消化不良的巨蟒,在路口緩緩蠕動。
我站在崗台上,打著標準的直行信號,白手套在晨光里乾淨利落。
今天比前兩天好一些,至少沒有所謂的記者堵在路邊了。
但路過的車輛依然會在經過我面前時減速,有的搖下車窗沖我揮手。
我假裝沒看見,面無表情地繼續打手勢。
然後我看到了一輛不按規矩來的車。
那是一輛亮紅色的保時捷,在灰黑色的車流里扎眼得像一顆大號的紅蘋果。
它本來應該在左轉車道排隊,但它沒有。
它在直行車道的車流里穿行了一小段,然後忽然向右一拐,直接開進了逆向車道。
逆行。
我愣了一下,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那輛保時捷確實在逆行,開得還不快,像是故意把速度壓到了最低。
它穿過對向車流投來的錯愕目光,緩緩地、穩穩地停在了我所在的崗台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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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剛好,既不近到危險,也不遠到需要我走過去。
駕駛座的車窗降了下來。
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四五歲,頭髮抓得很有型,戴著墨鏡,嘴角還有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領口松著兩顆扣子,手腕上露出一塊錶盤比我的臉還大的手錶。
"治安官,"他仰頭看著我。
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聲音帶著一種玩世不恭,"我好像走錯路了。"
我走下崗台,站在他車窗旁邊,掏出罰單本和筆。
筆尖抵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身份證、駕駛證、行駛證。"我頭也不抬。
"這麼嚴肅?"他歪了歪頭,摘下了墨鏡。
露出的一雙眼睛確實不算難看。
"治安官,我就是想認識你一下,我都見過你好幾次了。"
"身份證、駕駛證、行駛證。"我又重複了一遍,目光依然落在罰單本上。
他笑了一聲,從手套箱裡翻出幾本證件遞過來。
我接過去,對照著填好了違章信息。
逆向行駛,扣三分,罰款兩百。
然後我撕下罰單,連同證件一起遞迴給他。
"簽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罰單上的金額,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接過筆,刷刷兩下簽了字,然後把罰單仔細地折好放進了西裝內袋裡,像是收藏什麼珍貴紀念品一樣。
"治安官,能加個微信嗎?"他問,聲音裡帶著理所當然。
"不能。"我說。
"那下次我再逆行一次,是不是就能多聊一會兒?"
"下次就不是兩百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逆向行駛造成交通隱患的,可以扣留駕駛證,處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上罰款。"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起來滿不在乎。
他把墨鏡重新戴上,發動了引擎,保時捷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
"治安官,我還會再來的。"他最後看了我一眼,笑容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篤定。
然後他打著轉向燈,緩緩匯入了正常車流。
那亮紅色的車身在灰黑色的車流里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很快就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遠去,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有病。"
我把存根夾回本子裡,轉身走回崗台。
"剛才那個開保時捷的,逆行給你送罰單來了?"對講機里傳來陳雪帶著笑意的聲音。
"你看到了?"
"全路口都看到了,那輛紅車太扎眼了,群里已經傳開了,說新來的交管上崗第三天就釣到了個開保時捷的。"
"我可沒釣他。"
我按掉對講機,決定不接話。
下午五點半,我換下制服,騎車回家。
我哼著歌,沿著梧桐覆蓋的街道慢慢騎,心情比早上輕鬆了不少。
然後我遠遠地看到了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黑色連帽衛衣,深灰色休閒褲,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紙袋。
他靠在側門旁邊的圍牆上,姿態隨意,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程野。
我捏了一下剎車,小電驢在距離他大約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間加速了。
那種不受控制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加速,像是身體自己在回應什麼。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力壓住那股躁動。
"你怎麼來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
程野直起身,朝我走過來。
他在我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關切。"你好幾天沒回我消息了。"
"工作忙。"我說。
"我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接。"
"手機靜音了。"
他看著我,目光沒有移開。
那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我幾乎能看到他眼底深處的東西。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住了小電驢的車把。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沒有質問的意思。
但那種溫和的陳述反而更讓人無法迴避。
"沒有躲你,就是最近剛調崗,事情多。"我把小電驢架好,繞過他往前走。
"那現在呢?現在有空嗎?我們一起去吃飯?"他跟上來,走在我旁邊。
我走到側門口,掏出鑰匙。
"我今天很累,想早點休息。"
"李嵐。"他叫了我的名字。
那種正式的語氣讓我停住了動作。
我站在門前,背對著他,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後背上。
是那種溫熱的,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你看著我。"他說。
我轉過頭。
他站在路燈下,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
他的表情很認真,沒有任何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
他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像是要把什麼話一直傳到我心裡去。
"你明知道我……"他開口了。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打斷他,聲音有些發緊。
然後我趕緊轉過身,推開門,跨過門檻,反手關上了。
門合攏的時候,我聽到他在外面站了一會兒。
我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很輕,隔著一扇門板傳過來,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然後腳步聲響起,由近及遠,逐漸消失在夜色里。
我背靠著門板,感覺到心臟還在以不聽話的頻率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清晰得讓人惱火。
"李嵐。"
我對著安靜下來的客廳說,"你可一定要守住底線,你要是守不住,你就完了。"
沒有人回答我。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過,枇杷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沙沙作響。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