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說來就來。
下午四點的時候天色還亮著,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擠出來,在地面上投出幾塊明晃晃的光斑。
五點整我站到崗台上的時候,風忽然變大了。
路邊的梧桐葉被捲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然後貼在了對街的櫥窗玻璃上。
五點半,第一滴雨落下來,砸在我翻檐帽的帽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等我想起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下雨的時候,雨已經變成了一片密密的幕布,從灰白色的天空里沉甸甸地壓下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備。
反光背心是防水的,但裡面的制服不是。
深藍色的外套面料在雨水浸潤下迅速變成了更深沉的顏色。
布料濕透後貼在身上,涼意從肩頭滲進去,順著後背一路往下蔓延。
白手套已經濕透了,裹在手指上又冰又滑,每次揮臂都能感覺到水分在指縫間流淌。
路口對面有一輛白色的轎車停下來等紅燈。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來,一隻手伸出來撐著雨傘,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對著我的方向。
那手機鏡頭在雨水裡晃了晃,然後穩住了。
我沒法管他,因為這時候正好是晚高峰的開始。
車流像一條被雨打散的河流,從各個方向湧來又涌走。
我抬起右臂,做了個停止信號,雨水順著小臂滑下來,在肘部匯成一道細流,滴在崗台的地面上。
左轉信號。
直行信號。
變道信號。
每一組動作都照常完成,只是比平時更用力一些,因為濕透的布料沉甸甸地墜著,像是穿了一層水做的鎧甲。
第二十分鐘的時候,雨更大了。
雨滴打在翻檐帽上發出密集的聲響,水珠從帽檐邊緣滴落,幾乎連成一道珠簾。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籠在一層晃動的雨幕里。
街對面的白色轎車還在那停著。它早該變綠燈了,但司機沒有開走。
副駕駛上那個人依然舉著手機,后座上又探出來一個腦袋,同樣舉著手機。
他們好像完全不著急走。
"趕緊開走!"我皺著眉揮了揮手。
這幫人神經病啊。
白車這才踩油門開走。
第三十五分鐘的時候,雨水開始沿著我的脖頸往下淌。
頭髮已經徹底濕透了,貼在脖子上又冷又黏,像一條濕漉漉的蛇。
外套的重量增加了一倍不止,袖子被水浸透後黏在皮膚上,每次抬臂都能感受到那種布料和皮膚之間緊密的貼合感。
風忽然又吹過來,帶著一股深秋的寒意。
我打了個哆嗦,牙關不受控制地磕了一下。
第四十五分鐘。
我注意到路口兩側的人行道上站了越來越多的人。
有撐傘的、有披雨衣的、有乾脆什麼也沒擋就站在那看的。
"雨太大了。"我對著對講機報了一聲,聲音在雨水裡被壓得有些悶。
對講機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陳雪的聲音:"那就撤吧,注意安全。"
"好的。"
"你等著,有人會接你去。"
"好,可快點吧,都要濕透了。"我說。
太遭罪了。
過了一會兒,一輛治安SUV從街道盡頭駛來,減速停在了路邊。
車窗降下打開,王明亮喊了一聲:"快上車!"
我快步走向那輛SUV。
拉開副駕駛門坐進去的時候,座椅上的皮革觸感冰涼,但至少雨被擋在了車外。
"送你回去。"他說,發動了引擎。
"謝了。"
車窗外,雨水沖刷著城市的街景,把一切的輪廓都泡得模糊而柔和。
我靠在座椅上,感覺到寒意從濕透的制服里一點點滲進皮膚。
王明亮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吹在我濕透的袖口上。
回到交警隊,我直接進了更衣室。
關上門,脫下濕透的制服外套,掛在椅背上。
常服也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很難受。
我趕緊把常服脫了,用干毛巾擦了一把臉和脖子,然後換上備用的乾爽制服。
坐在長凳上緩了大約五分鐘,我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
頭條推送跳出來,是一張照片。
雨幕里我站在崗台上,制服濕透後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清晰的腰線和肩線。
兩邊的鬢角被雨水壓得垂在肩側,手正打著一個標準的直行信號。
整張照片有一種濾鏡式的質感,雨水、燈光、制服、夜色,像是被精心構圖過一樣。
標題:"最美交管雨中堅守!嵐警官濕身執勤照刷爆網絡。"
"濕身"那兩個字讓我眼角跳了一下。
這個標題起的讓人火大。
我默默划走了那條推送,然後鬼使神差地打開了另一個頁面。
深淵遊戲的官方直播間裡,畫面正定格在一個發布會的現場。
程野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連帽衛衣,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燈下,正在介紹屏幕上的《龍之信仰》實機演示畫面。
他的表情認真,語速不快不慢,偶爾低頭看一眼屏幕上的數據,然後繼續說著什麼。
陳雪推門走進更衣室的時候,我正盯著那個畫面發呆。
她探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然後"哦"了一聲:"這不是那個女愛豆的前男友嗎?"
我抬了一下眼皮:"哪個女愛豆?"
"huj48的盧君儀啊,當年她剛出道的時候,兩人的緋聞傳了兩個月,後來盧君儀在微博上說'要以事業為主',就分了。"
陳雪說得輕描淡寫。
"為什麼分手的?"
"她說要以事業為主唄,誰知道真的假的,不過那會兒她正是上升期,戀愛傳聞確實影響了她的人氣。"
陳雪從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一邊換一邊說"你說這種年輕、長得還可以、又有錢的男的,哪個不是搶手貨?人家玩過的人多了去了。"
我盯著屏幕里那個正在講遊戲的人,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玩過的人多了去了"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在某處柔軟的位置,不疼,但存在感鮮明。
但這個感覺貌似不是我自己的。
"確實是,我是他的話,我會很花。"我說。
"對啊,男的有錢誰不想找年輕漂亮的。"陳雪換好衣服,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出去了。
更衣室重新安靜下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發布會還在繼續,程野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
我關掉頁面,把手機放到一邊,換上便服,走出更衣室。
雨還在下,窗外的世界被洗得乾乾淨淨。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