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端著餐盤剛在角落坐下，蘇小棠就跟裝了雷達似的，精準地出現在我對面。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針織衫，扎著丸子頭，臉圓圓的，笑起來的模樣像只偷到堅果的松鼠。
「嵐嵐，今晚霍總請客你去不去？」她坐下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連筷子都還沒拆。
「去啊，我昨天不是回你了嗎。」
「我知道你回了，我是想問你為什麼去。」蘇小棠把筷子拆開，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眼睛卻一直盯著我。
「領導請客，不去白不去，又不是我花錢。」
「就這個原因？」
「不然呢？」
蘇小棠嚼著丸子，一臉「我不信」的表情，但也沒繼續追問。
她低頭扒了兩口飯，忽然又抬起頭來：「對了，你知道嗎，隔壁組的周明遠今天聽說霍總要請客，專門去找陳華申請加進來。」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他加進來幹嘛？」
「你說呢？」蘇小棠拖長了尾音，眉毛挑得快要飛出去，「人家給你送了那麼多次蛋糕卷，你連個微信都沒通過，他當然得找機會接近你啊。」
「我沒通過他微信？」
「你忘了？上次他給你發好友申請，你點開看了一眼，然後鎖屏放桌上了。」
「哦，那個啊。」我確實想起來了，當時我正刷著漫畫，手指一滑就鎖屏了，後來就忘了這回事。
「嵐嵐，」蘇小棠放下筷子，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我問你個事兒，你別生氣。」
「你說。」
「你跟霍總，以前是不是談過？」
我差點被嘴裡的飯噎住，灌了一口水才緩過來：「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他對你的態度跟對別人完全不一樣。」蘇小棠掰著手指頭數，「第一，他從來不親自來行政部，來了也只找你，第二，他專門給你弄了間休息室，全公司就你有，第三，上次那個客戶想挖你，他直接把人家拒了，還說不許再聯繫，第四……」
「等等等等，」我抬手打斷她，「那個客戶想挖我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上個月啊，有個做化妝品的品牌方，他們市場總監想讓你去他們公司做形象代言，開了很高的價，霍總當場就回絕了，說『我們公司的人不對外承接商業活動』。」蘇小棠學納蘭霍的語氣學得還挺像，板著臉，壓著嗓子，「你都不知道？」
我愣了兩秒。
這事我是真不知道。
這個納蘭霍擋我發財路啊。
「反正，」蘇小棠看我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跟他真沒什麼，那就算了，你要是有想法，可得抓緊，公司里盯著霍總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
「誰盯著他？」
「財務部的林主管，市場部的崔經理，還有樓下法務那邊一個剛來的實習律師，天天找藉口上樓晃。」蘇小棠嘖嘖兩聲，「你以為霍總為什麼老往行政部跑？他那是躲人呢。」
我聽完這一長串，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面無表情地總結：「所以你是來給我通風報信的？」
「我是來確認你到底是不是我情敵的。」蘇小棠說得理直氣壯。
「你情敵？」
「對啊，我喜歡周明遠嘛。」蘇小棠的臉紅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你要是跟霍總在一起，那周明遠就歸我，你要是跟周明遠在一起，那我就沒戲了，你要是兩個都不要，那我還有機會。」
這邏輯繞得我腦子疼。
「放心，」我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完，「兩個我都不要。」
蘇小棠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我喜歡我自己。」
蘇小棠翻了個白眼，把最後一塊丸子走，站起來端著自己的餐盤：「行吧，大美女，你慢慢喜歡自己吧，我走了。」
下午兩點多，我正靠在椅背上刷手機，劉琳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經過我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
「嵐嵐，晚上吃飯你坐哪兒？」
「隨便坐唄。」
「那可不能隨便，」劉琳壓低聲音，「霍總訂了張大桌，座位是有講究的，你要是坐他旁邊，那今天這頓飯的八卦夠公司聊一個月了。」
「那我坐離他最遠的地方。」
「你坐哪兒都沒用，」劉琳笑了一下，「他肯定會換到你旁邊的，你看著吧。」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劉琳已經抱著文件走了。
五點半下班，我收拾完東西，跟蘇小棠和劉琳一起下樓。
餐廳訂在恆金大廈附近的一家本幫菜館，走路五分鐘。
推開包間門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陳華坐在靠門的位置，趙大偉在旁邊翻菜單，周明遠坐在靠里的角落，正低頭看手機。
還有幾個其他組的同事，兩個女同事在聊天，一個戴眼鏡的男同事在研究桌上的茶壺。
蘇小棠一進門就往周明遠旁邊的位置走，劉琳在我耳邊小聲說了句「看吧」，然後拉著我往另一邊坐。
我剛拉開椅子坐下，包間的門又被推開了。
納蘭霍走進來，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徑直朝我這個方向走過來。
劉琳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裡沒人吧？」納蘭霍站在我旁邊的空位前，語氣很自然。
「沒人。」我說。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順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我倒了杯茶。
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對面，蘇小棠的嘴巴微微張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去，低頭假裝看菜單。
周明遠的手機屏幕亮著，但他已經好幾秒沒翻頁了。
趙大偉在旁邊默默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表情複雜。
「人都到齊了吧？」陳華站起來，端起茶杯，「今天霍總請客，大家別客氣，隨便點。」
「謝謝霍總！」幾個人異口同聲。
菜很快上來了。
本幫菜偏甜，紅燒肉、糖醋小排、油爆蝦、響油鱔糊、草頭圈子，擺了滿滿一桌。
我埋頭吃飯，專心對付面前那盤紅燒肉。
這家的紅燒肉燉得確實好，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配著米飯吃能幹掉兩碗。
「好吃嗎？」納蘭霍在旁邊問。
「嗯。」我嘴裡塞著肉，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家店我以前常來，老闆是滬江本地人，做了二十多年了。」
「哦。」
他又給我夾了一塊小排放在我碗裡。
我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排骨，猶豫了半秒，還是夾起來吃了。
對面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我抬眼一看，蘇小棠正用一種「你還說你倆沒事」的眼神瞪著我，手裡的筷子戳在碗裡，像戳在我的良心上。
我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周明遠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我旁邊：「嵐嵐，我敬你一杯，上次的蛋糕卷你喜歡嗎？」
「喜歡，謝謝。」
「那下次我再給你帶。」
「不用了，太麻煩你。」
「不麻煩，順手的事。」他笑了一下，舉了舉杯，仰頭喝了。
納蘭霍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看著周明遠，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也沒說話。
周明遠被他看了一眼，笑容僵了半拍，端著空杯子回了自己座位。
蘇小棠在對面默默嘆了口氣。
吃完飯散場的時候，大家在門口各自道別。
我正準備往小電驢的方向走，納蘭霍在後面叫住我。
「嵐嵐，我送你。」
「不用，我騎車來的。」
「那你路上慢點。」他頓了頓，「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我又不是小孩。」
他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我騎上小電驢，戴上頭盔，擰動油門。
後視鏡里，他還站在餐廳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我這個方向。
我轉回頭，加速匯入了夜色里的車流。
回到家，湯圓蹲在玄關柜上等我。我把它抱起來，窩進沙發里，掏出手機。
點開微信，納蘭霍的頭像沒有新消息。
我點開和他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到了。」
發完之後我就把手機扣在了茶几上，臉埋進湯圓的肚皮里。
「我好煩啊。」我悶聲說。
湯圓打了個呼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