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點,三個人擠在我房間裡,看電視。
侯樂伊把床上的枕頭堆在背後,靠著床頭,手裡端著外賣來的奶茶。
孫一寧盤腿坐在床尾,嘴裡叼著一根吸管。
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手裡攥著遙控器。
看自己出現在電視上,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尤其是看自己吃東西。
你會在心裡不停地想,我當時的表情是不是太誇張了?
我嚼東西的樣子是不是很難看?
我說話的時候嘴巴是不是張太大了?
然後你就會發現,所有你擔心的事情,在電視上都被放大了一百倍。
電視上,《城市味道》的片頭曲響了,幾個紅油翻滾的鏡頭快速閃過,然後是主持人陳璽的臉。
他站在紅糖糍粑店門口,對著鏡頭介紹今天的嘉賓:「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一位特別來賓,也是正在蓉城旅遊的一位遊客,讓我們歡迎李嵐!」
畫面切到店門口,我從車上下來,衝著鏡頭笑了一下。
彈幕瞬間刷屏,滿屏的「啊啊啊啊」「嵐姐」「好美」「終於等到你」「這顏值是真實的嗎」「李嵐真的太美了」。
「你看彈幕,有人說你吃東西像倉鼠。」侯樂伊指著屏幕。
「哪裡像倉鼠了?」
「就你咬糍粑那一下,腮幫子鼓起來的時候。」
倉鼠?我吃個糍粑像倉鼠?
你們這些網友是不是對倉鼠有什麼誤解?
倉鼠是啃瓜子啃堅果的,我是吃糍粑的。
而且我腮幫子鼓起來的時候明明很可愛,哪裡像倉鼠了?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看自己站在油鍋旁邊,夾起一塊糍粑咬了一口,然後對著鏡頭說「好吃」。
畫面里的我穿著一件黑T恤,外面套著衝鋒衣,頭髮紮成高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化妝。
導演大概是想突出「素顏美女」這個概念,鏡頭懟得很近,把我臉上每一根睫毛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的睫毛有這麼長嗎?我自己照鏡子的時候怎麼沒發現?
還有,我的皮膚在鏡頭裡看起來好白。
是不是打了光?還是後期調了色?總不能是原圖吧。
我素顏出門的時候沒覺得自己這麼好看啊。
彈幕又刷了一輪。
「素顏也太能打了」「這皮膚是真實存在的嗎」「我化妝都沒她素顏好看」「建議全國女生都學李嵐洗臉」。
「你洗臉用的是清水嗎?」孫一寧問我。
「清水加洗面奶。」
「什麼牌子的洗面奶?」
「超市隨便買的。」
「你這話說出來會被打你知道嗎?」
節目裡穿插了幾個採訪鏡頭。
陳璽問我平時喜歡吃什麼,我說喜歡吃辣但吃不了太辣。
陳璽說那你今天吃得挺開心的,我說是因為好吃。
陳璽又問那你給觀眾推薦一下蓉城的美食吧,我說推薦不敢當,反正我這兩天吃了不少,都挺好吃的。
「你就這麼回答的?」侯樂伊看著我。
「不然呢?」
「你至少說兩家店名啊,給人家宣傳一下。」
「我又沒收GG費。」
我確實沒收GG費。
電視台請我來錄節目,給了一點出場費,但沒有商家贊助。
如果我隨便推薦某一家店,別人會以為我收了錢。
我不想給人留下這種印象。
雖然我這張臉往那兒一站,比任何GG都管用,但我還是不想做自己沒答應的事。
這是我做人的原則。
彈幕又是一片「好真實」「太可愛了」「這節目組賺到了」「李嵐這嘴也太直了」。
節目播到第二站甜水麵的時候,我的手機開始震了。
先是孫一寧發的微博截圖,一個營銷號把節目裡我吃麵的鏡頭截了下來,配文「李嵐蓉城吃播,這吃相也太好看了吧」。
轉發量已經過千了。
評論區有人放了截圖,是我挑起一根麵條往嘴裡送的那個瞬間,麵條在筷子尖上微微顫動,我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看著麵條。
這個鏡頭有什麼好看的?吃麵的時候不都是這樣的嗎?
為什麼我吃麵你們要截圖,別人吃麵你們不截圖?因為我長得好看?
好吧,這個理由我勉強接受。
然後是侯樂伊的經紀人發來的消息,問「嵐姐上節目了?收視率怎麼樣?」
侯樂伊把消息念給我聽,我說你回她「第三」。
侯樂伊回了,然後又念了一條:「經紀人說數據很好,問你要不要接美食類的代言。」
「不接。」
「為什麼?美食代言多好啊,白吃白喝還給錢。」
「我現在不想接任何代言。」
節目最後,陳璽對著鏡頭總結:「今天跟李嵐一起吃了三家店,紅糖糍粑、甜水麵、鍋盔,每一家都是老字號,每一家都是蓉城的味道,感謝李嵐,也歡迎大家來蓉城親自嘗一嘗。」
我站在他旁邊,對著鏡頭笑了一下,然後畫面切到片尾字幕。節目結束。
三個人把電視關了。侯樂伊把空奶茶杯扔進垃圾桶,伸了個懶腰。「小嵐,你這下在蓉城徹底出名了,明天出門估計又得被圍。」
「那就不出門。」
「你不出門我出門,我要去買那個兔頭,帶回去給我經紀人嘗嘗。」
「你經紀人不一定敢吃。」
「她什麼都吃。」
孫一寧把手機收起來,打了個哈欠。「明天去哪兒?總不能一直窩在酒店裡。」
「再說吧。」我從地毯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滬江的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李嵐女士,我是《Vogue》中文版編輯部的,我們想邀請您拍攝一組封面和時尚大片,不知道您有沒有檔期?」
我愣了一下。
Vogue?那個一線時尚雜誌?
「什麼時候?」
「下個月中旬,地點在上海,具體時間可以協商。」
「我考慮一下。」
「好的,那我把具體方案發您郵箱,您考慮好了隨時聯繫我。」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蓉城的夜色。
侯樂伊從床上探頭問:「誰啊?」
「Vogue。」
侯樂伊從床上彈了起來。「什麼?Vogue?封面?」
「嗯。」
「你答應了?」
「我說考慮一下。」
侯樂伊張了張嘴,然後看向孫一寧。
孫一寧也坐直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侯樂伊轉頭看著我,語氣很認真:「小嵐,Vogue封面,很多人一輩子都上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考慮什麼?」
「考慮我拍不拍。」
侯樂伊嘆了口氣,倒回床上。「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把窗簾拉上,在床邊坐下來。
手機屏幕上又彈出一條消息,是蘇晚轉發的節目收視率截圖,排在同時段第三位。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鎖屏,放進充電器。
今晚不出門了,明天再說。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Vogue的事,過幾天再說。
我今天晚上只想安安靜靜地睡一覺。就一覺。
不用想任何人,不用想任何事。
閉上眼,然後睜開眼,天亮了,再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