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里。
蓉城最繁華、最有特點的街區。
我站在街口,抬頭看著那一片灰瓦坡屋頂和玻璃幕牆混搭的建築群,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人怎麼這麼多。
侯樂伊站在我左邊,手裡舉著一杯剛買的奶茶,吸溜了一口,發出滿足的聲響。
孫一寧站在我右邊,舉著手機對著街對面的那個巨大的熊貓雕塑拍照,拍完還低頭修圖,嘴角帶著笑。
「走吧,走吧,來都來了。」
侯樂伊挽住我的胳膊,拽著我往人群里走。
我們三個人走在太古里的石板路上,周圍是烏泱泱的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逛街,有人在坐在路邊的咖啡店外擺著姿勢聊天,還有人牽著一隻穿衣服的柯基從我們身邊經過。
時尚達人很多。
真的很時尚。
「哇,這些人穿得好有特色。」侯樂伊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
「是挺有特色的。」我敷衍的點了點頭。
當然還有很辣眼睛的,穿著裙子的男的,穿著瑜伽褲的男的。
沒法看。
三個人穿過太古里的中心廣場,經過幾家奢侈品店和幾家網紅咖啡店。
我低著帽檐往前走,儘量不引起注意。
但沒什麼用,該被認出來還是被認出來。
旁邊有兩個舉著自拍杆的女生經過,其中一個看了我一眼,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是李嵐嗎?」
「哪個?」
「就那個,戴墨鏡的,黑色T恤。」
「好像是誒。」
手機鏡頭轉了過來。
我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加快了腳步。
現在走在外面,被人認出來已經成了常態。
不管我去哪兒,不管是蓉城還是滬江,總有人會舉起手機。
一開始還覺得煩,現在麻木了。
三個人走到一家潮牌店門口,侯樂伊說要進去看看,孫一寧也跟著進去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
「李嵐!」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男人站在大概七八米外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胸口,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褲子。
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一小截嘴唇。
他的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裡像是人群中任何一個普通的路人。
我忽然感覺這人有點危險。
說不出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皺了皺眉,沒有動。
「李嵐!」他又喊了一聲,比剛才近了一些。
他朝我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跟周圍逛街的人沒什麼區別。
我感覺危險越來越近,這種感覺很不好。
我正打算要走的時候,他動了。
他突然加速。
我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但沒用。他的速度太快了。
我看到他的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抽出來,然後一道冷白色的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刀!
他的手裡拿著一把刀。
我的眼睛看到了,但我的身體來不及做出下一步反應。
他整個人撲過來,左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我被他拽得往前一個踉蹌。
然後右手從下往上,以一個很短的距離,捅進了我的腹部。
先是冰涼,然後是刺痛。
我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正在從傷口往外涌,浸透了T恤的布料,黏糊糊的。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T恤上洇開了一片暗紅色。
黑色的T恤上看不太清,但那種濕熱的觸感是騙不了人的。
我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後倒下去。
他抓住了我。
他的手臂環過來,扶住了我的後背。
我靠在他懷裡,仰著頭,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帽子在剛才的動作中掉在了地上。
一張年輕的臉。
二十出頭,五官清秀。
那雙眼睛很熾熱,很執著,像是燃燒了太久已經燒到了失控的那種。
我不認識這張臉。
我感覺自己的腦子開始變得遲鈍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地裹住,思緒變得很慢。
他低頭看著我,笑了。
那種笑容很幸福。
他說:「李嵐,我要跟你永遠在一起。」
我的腦子在這一刻瘋狂運轉了起來。
永遠在一起?永遠?跟我?
永遠跟我在一起就用刀捅我?
我成為李嵐,沒被男人撅竟然被刀捅了。
周圍的人開始尖叫。
那些剛才還在拍照、聊天的路人,一下子從圍觀模式切換到了驚恐模式。
有人往後跑,有人在喊「打110」,有人在喊「叫救護車」。
幾個膽子大的男生衝上來,把那個男人從我身上拉開。
他好像還想掙脫,但被人按在了地上。
他的臉貼著石板路,帽子早就掉了,頭髮散亂,但嘴裡還在笑。
「李嵐!李嵐!我們永遠在一起!永遠!你不能跟其他人男人說話……」
他的聲音混在人群的嘈雜里,遠遠近近的。
我感覺身體被放平了。
有人蹲在我旁邊,用手按著我腹部的位置。
我聽到有人在喊「別動,別動」,有人在喊「救護車馬上就到」。
然後我隱約聽到了哭聲。
是侯樂伊。
「李嵐!李嵐!你怎麼樣?你別嚇我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她的手在發抖,按在我肚子上的手指縫裡全是血。
然後是孫一寧的聲音。
她跑過來,膝蓋磕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響,跪在我另一邊,雙手捧著我的臉。
「小嵐,你撐住,別睡,你千萬別睡。聽見了沒有?別睡!」
兩個人在喊,在哭。
可是她們的聲音正在一點一點地變遠,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周圍那些圍觀的臉慢慢變成了一團一團的色塊,模糊的,晃動的。
血。
很多血。
從我身體裡流出來的,把T恤染透了,把侯樂伊的手染紅了。
我感覺好累。
渾身上下說不出的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這個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抽走。
我感覺身體的溫度在流失。
力氣在流失。
思緒也在流失。
結束了嗎?
就這樣結束了?
我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裡活了兩年多。
經歷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躲過了那麼多爛桃花。
好不容易把日子過順了一點,結果跑來一個連名字都記不住的人,一刀把我撂倒。
如果我死了,會怎麼樣?
我會消失嗎?
會回到原來的地方嗎?
還是什麼都沒了,徹底歸於虛無?
那這具身體呢?
李嵐的身體呢?
如果我的靈魂離開了,這具身體是不是也會跟著死去?
我占據了她的身體,花著她的錢,住著她的房子,用著她的臉,最後還要拖著她一起死?
妹妹,對不起。
哥可能真的要走了。
我想起那個晚上的雞尾酒。
想起那個穿灰袍的胖女人。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
我已經聽不清周圍的聲音了。
只有一種低沉的嗡鳴聲。
我想起那首歌。
「你會在哪裡,秒針轉動滴滴答,小小時差滴滴答,下個路口再見吧。」
下個路口再見。
誰跟誰再見?
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其實也好。
真的也好。
我活了二十多年,不管是作為原來的那個李嵐。
還是作為這具身體裡的這個人,好像一直在被什麼東西推著走。
被命運推著,被身體推著,被那些桃花推著。
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那些糾纏不休的人,趙世誠、程野、沈暮白、秦朗、周子揚。
你們不用爭了。
誰也不用爭了。
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點一點地往下落。
最後一片空白之前,我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院子裡那棵枇杷樹。
春天的枇杷樹,枝頭上掛著青綠色的小果子,在陽光里泛著毛茸茸的光。
還有……
周景初。
你說讓我等你回來,但我好像等不了了。
你說「你能同意嗎」。
你說「你肯定能做到」。
我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事呢。
算了。
我閉上眼。
一片漆黑。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