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閉著眼等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等到林夜。
迎面而來的呼吸停在了極近的位置,林夜摟在她腰間的手也沒有鬆開,可他整個人卻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再沒有任何動作。
羞澀逐漸被疑惑取代。沈清月睫毛輕顫,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正準備詢問林夜怎麼了,卻發現根本沒有看她。
林夜瞪大眼睛,越過她的肩膀死死盯著巷道深處,臉上滿是難以置信,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熾熱。
「林少?」沈清月,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朝巷子深處望去。
那裡沒有人,也沒有任何生物。
狹窄的巷道兩側都是已經關門的商鋪,牆面斑駁,頭頂雜亂的電線在夜風中輕輕晃動。盡頭堆著幾隻廢棄木箱,再往後便是一面不起眼的灰色牆壁。
不對。
沈清月很快發現,那面牆上多出了一樣十分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扇門。
深褐色的木門高大而狹長,頂部呈現尖銳的拱形,表面雕刻著繁複到近乎令人眩暈的花紋。
藤蔓、眼睛、羽翼與某些無法辨認的生物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圈又一圈詭異圖案。
門框兩側還嵌著暗紅色金屬,邊緣已經有些氧化,卻依舊泛著沉暗的光澤。
它有著十分明顯的哥德式風格,與周圍低矮破舊的中城建築格格不入。
沈清月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心裡的不安反而慢慢散去。在她看來,這大概是附近某家店鋪為了吸引客人,特意製作出來的裝飾。
中城有不少售賣稀奇物品的店鋪,為了讓自己的門面顯得神秘,弄出這樣的東西並不奇怪。
「那扇門有什麼問題嗎?」她重新看向林夜,聲音里還殘留著剛才被突然打斷的羞澀,「可能只是哪家店鋪的入口。現在太晚了,裡面應該已經沒人了。」
林夜沒有回答。
他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呼吸也明顯加重了幾分。
他絕不可能認錯。
「林少?」沈清月見他依舊沒有反應,忍不住抬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一下,「你認識這家店?」
林夜終於回過神,卻沒有解釋,只一把抓住沈清月的手腕,轉身便朝巷道深處跑去:「跟我來!」
他的動作突然,沈清月險些被帶得摔倒。
她只能提起裙擺跟在後面,腳步踉蹌地越過地上的積水:「林少,你慢一點,那邊可能已經關門了。就算認識店主,也不用這麼著急吧?」
「關門?」林夜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它要是真願意出現,就絕對不會關門。」
沈清月根本沒聽懂他的意思。
兩人很快來到那扇哥德式木門前。
靠近之後,門上的花紋顯得更加詭異,那些雕刻出來的眼睛像是隨著他們的位置緩慢轉動,深色藤蔓也仿佛在木頭內部不斷生長。
沈清月心裡忽然泛起一絲寒意。
她剛想提醒林夜小心,林夜卻已經抬起腿,毫不猶豫地一腳踹了過去。
伴隨著一聲沉悶巨響,厚重木門向內轟然打開。
沈清月被嚇得縮了一下肩膀,原本準備勸阻的話也堵在了喉嚨里。
她以為門後會是一間狹窄商鋪,或者一座廢棄倉庫,可真正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門後是一座巨大得不合常理的客廳。
從巷道外面看,木門所在的建築最多只有幾米寬,可門內的空間卻大的出奇。
高聳的穹頂隱藏在陰影中,粗大的石柱沿著兩側整齊排列,牆上懸掛著油畫與金屬燭台。
暗紅色地毯從門口一路延伸,兩側擺放著深色木櫃,櫃中陳列著瓶瓶罐罐、泛黃書籍、殘破兵器與各種無法判斷用途的物品。
有一隻裝在玻璃瓶里的手掌仍在緩慢抓撓瓶壁,一枚暗金色眼球懸浮在半空,隨著林夜與沈清月進入而轉動。
更遠處的柜子里,甚至擺著一截仍在輕輕跳動的心臟。
整個大廳沒有任何正常光源,只有零散燃燒的蠟燭提供昏暗照明。燭火併不溫暖,反而泛著一種病態的蒼白,將所有家具都拖出細長而扭曲的影子。
在客廳正中央,擺放著一張長得有些誇張的黑色木桌。
桌子的另一端,端坐著一道被黑袍完全包裹的身影。
那人一動不動,寬大的兜帽遮住整張臉。兜帽內部沒有皮膚,也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林夜踹門造成的聲響仍在大廳里迴蕩,黑袍人卻沒有表現出絲毫惱怒。
他只是緩慢抬起頭,將那片純粹的黑暗對準兩人。
片刻後,一道分辨不出年齡與性別的聲音從黑袍下傳出,平穩得沒有任何情緒。
「歡迎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有興趣來一場交易嗎?」
林夜聽見這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開場白,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激動,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老王啊老王,竟然真是你!」
笑聲在空曠大廳里不斷迴蕩。
沈清月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就連端坐在長桌盡頭的黑袍人,似乎也有了一瞬間的停頓。
對林夜而言,眼前這座神秘商店幾乎貫穿了整個遊戲過程。
它從來沒有固定位置,也沒有固定出現時間。
有時會出現在被怪物占據的廢棄城市裡,有時會出現在深海遺蹟的最深處,甚至可能在某片生命禁區中心突然豎起一扇門。
只要打開門,玩家就能看見這間永遠昏暗的大廳,以及永遠端坐在長桌盡頭的神秘商人。
這裡能夠交易的東西多到超出想像。
收容物、異能、序列材料、壽命、記憶、運氣,甚至是某個尚未發生的結果。只要付得起代價,神秘商店幾乎什麼都能提供。
林夜以前每次擊殺怪物,第一件事就是把屍體收起來,只要見到神秘商店,他便會扛著屍體跑進來,將那些沒有用處的血肉、靈魂與污染核心全部換成需要的物品。
說這裡是他在遊戲中最熟悉的地方之一,絲毫不為過。
而現在,他除了滿級數值之外,身上幾乎一無所有。
曾經積攢的神器、禁物與收容物沒有帶來,主動技能也消失得一乾二淨。神秘商店在這個時候出現,對他而言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林夜興奮地在大廳里轉了幾圈,目光不斷掃過那些熟悉的櫃檯與物品。
沈清月卻沒有他的興奮。
她緊張地站在門口,看了看長桌盡頭那個詭異的黑袍人,又看了看在大廳里到處亂竄的林夜,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沒有酒醒。
「林少。」她壓低聲音叫了一句,發現林夜沒有反應,只能稍稍提高音量,「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這個人是你的朋友嗎?」
「當然。」林夜終於停下腳步,回到沈清月身邊,一把摟住她的肩膀,將還在緊張的少女帶向長桌,「老得不能再老的朋友了。」
沈清月被他摟著向前走了幾步,身體卻依舊僵硬。她能夠清楚感覺到,越靠近那名黑袍人,周圍的溫度便越低,就連燭光都像是在主動避開對方。
「放鬆一點,沒事的。」林夜察覺到她緊繃的身體,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老王很好說話的。對了,我一直叫他老王,你以後也跟著我叫他老王吧。」
「老王……老王什麼?」
沈清月茫然地看向他。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長桌盡頭的黑袍人,只覺得這個稱呼無論如何都與眼前的存在聯繫不到一起。
林夜卻沒有補充的意思。
沈清月只好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表現得鎮定一些。
她微微低頭,聲音拘謹而小心:「您好,我叫沈清月,是天穹學院的學員。今晚冒昧進入這裡,打擾您了。」
黑袍人沒有立即回應。
他兜帽中的黑暗朝向林夜,沉默了好幾秒,才用比剛才更低的聲音重複道:「老王?」
那平靜到近乎沒有波動的語氣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疑惑。
「我?」
沈清月臉上的禮貌笑容頓時變得有些僵硬。
她悄悄瞥了林夜一眼,目光裡帶著明顯的埋怨,像是在詢問他為什麼要給不認識的人隨便取外號。
林夜非但沒有覺得不妥,反而笑得更加開心:「不喜歡叫他老王也沒關係。你還可以叫他另外一個名字。」
沈清月心裡莫名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站在林夜身邊,小聲問道:「什麼名字?」
林夜鬆開她的肩膀,徑直來到長桌前。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火熱地與兜帽下那片漆黑對視。
「【扭曲】序列0的邪神面,剝奪和賦予一切的終焉之王。」
林夜嘴角揚起,眼中的興奮沒有半點遮掩。
「主宰,神秘商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個大廳驟然安靜。
燭火不再跳動,柜子里那些仍在活動的詭異物品同時停了下來,就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像被凍結在了原處。
沈清月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她最初還在為「老王」這個稱呼感到尷尬,隨後又因為林夜說出的陌生尊名露出茫然。
可當「序列0」「邪神面」與「主宰」幾個詞真正進入腦海,她的臉色瞬間失去所有血色。
沈清月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想要後退,卻發現雙腿像被釘在原地,連移動一步都無法做到。
「邪……邪神?」她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緊張,而是帶著不敢置信和濃濃的恐懼,「林少,您……您是在開玩笑,對不對??」
而像是在回應她的話,下一瞬間,整個大廳驟然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門不見了,牆壁不見了,那些擺滿詭異物品的木櫃也徹底消失。目光所及之處,只剩下長桌、一把座椅,以及黑袍人面前那一支仍在燃燒的蠟燭。
燭火之外,是無法被光線照亮的無盡深淵。
黑暗深處,隱約響起了尖銳的狂笑,一會又傳來壓抑的哭泣,仿佛有無數生靈正在絕望哀嚎。
偶爾也會如同房屋般龐大的眼球在深淵中睜開,然後又緩緩閉合,消失不見。
更多難以描述的事物也開始從黑暗中浮現。
長滿手臂的肉塊、倒懸著行走的人影、由無數張面孔組成的巨大花朵……
黑袍人依舊端坐在長桌盡頭。
他只是緩慢的抬起雙手,十指交叉,平靜地放在桌面上。
可隨著這個簡單的動作,黑暗中所有狂笑與哭泣同時壓低了聲音。
兜帽下的黑暗緩緩涌動,好像有什麼不可名狀卻又十分恐怖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真是意外啊……」
黑袍人的聲音依舊平淡。
「我的尊名,就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黑袍人稍稍前傾身體,兜帽中的虛無朝向林夜。
「那麼,這位客人。」
「你又是我的哪一位……」
「老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