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學院大比。
天剛亮沒多久，天穹學院那座平日裡顯得過分寬敞的主操場，便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看台、跑道外圍、教學樓連廊，甚至幾處平時根本沒人願意爬的高層露台上，都擠滿了聞訊趕來的學生。
可即便如此，後面的人群依舊一層壓著一層。
天穹學院每年的大比分為兩部分。
筆試與武試。
筆試考核的內容相對枯燥，從最基礎的污染物識別、異常區域處置規範，到各種序列理論、收容物常識與戰術分析，只要平時上課沒有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覺，多少都能答上一些。
而武試就直觀得多。
力量、速度、反應能力、耐力、實戰技巧。
學院會根據不同專業調整考核項目，再綜合筆試成績，決定學員最終排名。
正常來說，這種考試實在談不上多有觀賞性。
一個學生跑十圈，另一個學生做幾十組力量測試。
前面的人打完一套軍體拳，後面再換個人繼續打一套。
老師看得認真。
參加考試的人緊張。
至於其他學生……
往年只要不強制到場，操場能不能坐滿三成都得看當天太陽曬不曬。
可今天不一樣。
因為今天參加武試的幾個班級里，有一個十分特殊。
先覺特修班。
學院裡的學生更習慣把他們叫作——先覺班。
這個班人數不多，但卻向來備受人們關注。
因為進入這個班的人，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巧合等，早就已經成為了異能者。
也正因如此，對於學院裡絕大多數仍舊只是普通人的學生來說，先覺班始終帶著一種極其特殊的吸引力。
那可是異能者。
貨真價實的異能者。
一個男生從剛才開始就沒坐下過，身體向前探得恨不得直接翻過欄杆。
「聽說先覺班有個學長能把皮膚變得跟鋼板一樣，普通刀砍上去連印子都留不下來，真的假的？」
旁邊戴眼鏡的男生明顯提前做過功課，聽見這話立刻糾正：「不是鋼板。學院內部測試過，那種能力應該屬於身體硬化，而且只覆蓋表層。真把他丟去和金屬比強度，現在還差得遠。」
「那也牛逼啊。」
另一個男生明顯有自己的想法，「我要能隱身。想去哪就去哪，考試的時候往別人旁邊一站……」
「你先等等。」
戴眼鏡的男生立刻扭頭，「你隱身第一件事是作弊？」
「那不然呢？」
幾個人頓時笑成一團。
可笑完以後，那份藏不住的羨慕卻還是留在臉上。
「異能者啊。」
「咱們還得攢多少學分，才能換【執政官】序列9？」
「我要是能像他們一樣，進學院的時候就已經覺醒，晚上睡覺都能笑醒。」
很快。
武試開始後，整個操場很快陷入了持續不斷的驚呼聲中。
先覺班的學生們陸續登場。
有人讓自己的身體短暫化作鋼鐵般堅硬，面對測試設備的全力轟擊依舊站在原地；有人能夠操控周圍的影子，在複雜環境中限制目標行動；還有人擁有強化感知、操控元素、改變自身狀態等各種各樣的能力。
這些能力單獨拿出來，或許算不上多麼驚天動地。
可對於那些還沒有真正踏入超凡領域的普通學生而言，每一次展示，都足夠讓他們興奮半天。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
操場中央那些接受歡呼的先覺班學生，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
當外面的學生羨慕他們已經成為異能者時，他們羨慕的，卻是那些還沒有覺醒的普通學生。
一個人無法同時容納兩條不同序列，他們不可能再回頭兌換【執政官】。
也沒有一本教材能告訴他們，自己的序列8究竟叫什麼。
需要什麼材料，又該完成怎樣的儀式。
學院能教他們的只有分析方法。
剩下的一切，只能自己摸索。
猜能力的發展方向。
猜材料。
猜儀式。
猜對了，或許能夠更進一步。
猜錯了……
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命反覆試答案。
所以他們拼命想拿到一個好成績。
他們只希望等畢業那天，學院願意替他們多說一句話，願意把他們引薦到一個更好的地方。
時間一點點過去。
最後一項考試終於結束。
先前圍在各處的學生卻沒有離開。
因為按照慣例，接下來還有學院領導的閉幕講話。
當然，如果只是閉幕講話，現場至少得走一多半人。
真正讓眾人留下來的，是從早上便已經在學生之間傳開的另一個消息。
今天學院請來了一位大人物。
一個真正的異能者，高序列異能者！
於是等到教導主任走上操場中央臨時搭建的頒獎台時，剛剛安靜一點的人群立刻又出現了低低的議論。
教導主任大概也知道底下這群年輕人根本沒興趣聽太長。
簡單總結了幾句此次大比成績後，他便主動放下手裡的發言稿。
「當然。」
「今天畢竟是學院大比結束的日子，光說這些掃興的話，你們回去以後估計又該說我年紀大了，只會念叨。」
「所以——」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
原本已經準備鬆口氣的學生立刻精神起來。
來了。
教導主任向旁邊退開兩步。
兩腳站穩。
上半身挺直。
左手負到身後。
右手則大幅度朝頒獎台側面一展。
連掌心朝向都像提前排練過。
「為了讓各位更加直觀地認識真正的異能者，也為了給今天的大比畫上一個足夠圓滿的句號——」
「學院特意邀請到了一位真正的高序列強者！」
聲音經過擴音設備傳遍整個操場。
全場瞬間沸騰。
「高序列？！」
「真的假的？」
「我就知道今天有東西看！」
「媽的別擋我，快出來了！」
尖叫與歡呼聲一瞬間連成一片。
頒獎台側後方。
趙岳原本還站得挺正常。
聽見外面那聲「高序列強者」，他的腰杆明顯又直了一點。
說實話。
今天這個邀請，他心情還是挺不錯的。
自從白石鎮回來以後，趙岳對「強者」兩個字的認知已經被林夜摧殘得多少有點不太正常。
以前他在天穹城異能管理局分部，好歹也是執法隊隊長。
走到普通人面前，誰不得客客氣氣叫上一聲趙隊長？
可自從遇見林夜以後……
第一次見面，差點被人家順手把整個分部揚了。
第二次出任務，他眼睜睜看著林夜一團黑炎把梁洪燒得滿地打滾。
再往後。
一劍劈開白石鎮、手搓畸變體……
各種離譜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搞得趙岳好幾次都產生一種錯覺。
自己是不是其實挺弱的？
今天不一樣。
這裡是學院。
下面全是一群連序列9都還沒踏進去的學生。
終於正常了。
趙岳聽著外面越來越大的歡呼，原本還有些繃著的表情逐漸舒展開來。
這才對嘛。
高序列強者出場，就應該是這個反應。
哪像跟林夜站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看起來跟負責拎包的都差不多。
趙岳輕咳一聲。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制服。
確認胸前徽章沒有歪。
隨後緩緩邁出後台。
歡呼聲果然一下更大。
管理局制服本身便擁有極高辨識度。
再加上趙岳常年執行任務養出的氣勢，根本不是學院裡那些尚未真正經歷多少危險的學生能夠相比的。
剛一露面，看台上已經有人認出了身份。
「真是異能管理局的人！」
「臥槽，這氣勢。」
趙岳將這些聲音盡數聽進耳中。
心情頓時更加不錯。
不過表面上，他自然不可能表現出來。
高序列強者嘛。
得穩重。
得有高手風範。
於是趙岳走上頒獎台以後，沒有立刻看向那些學生。
他緩緩抬起下巴。
雙手負到身後。
目光越過整個操場，望向遠處教學樓上方，擺出一副仿佛自己根本不在意現場幾千人歡呼的世外高人模樣，實際上耳朵恨不得再好使一點。
「好帥！」
不知道哪個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女生的尖叫。
趙岳負在身後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嘴角差點沒壓住。
穩住。
不能笑。
這時候一笑，高手氣質至少掉一半。
教導主任顯然對現場反應相當滿意。
他繼續保持著那個一手負後、一手介紹的姿勢，聲音再次經過擴音設備響徹整個操場。
「沒錯。」
「他常年負責處理各種危險異常事件，擁有遠超普通異能者的實戰經驗。」
「而他就是——」
「唏律律——！！！」
一道高亢至極的馬嘶，毫無徵兆地從天空炸開，整個操場幾千人幾乎同時抬頭。
趙岳原本高高揚起的下巴也下意識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去。
下一秒。
黑炎升空，如同決堤的黑色浪潮般，從操場側面一棟教學樓頂轟然席捲而出！
「轟——！」
漆黑火焰衝起數十餘米高，熾烈火光將半邊教學樓都映成了深黑色。
一股難以形容的壓迫感，隨著黑炎出現，從那棟教學樓上方轟然壓向整個操場。
剛才還在歡呼的聲音瞬間啞火。
隨後，一道高大身影，從翻卷黑炎中緩緩顯露出來。
純黑戰馬立於教學樓最頂端。
馬匹體型遠超尋常，四肢被厚重黑色甲片完全覆蓋，漆黑火焰沿著甲片縫隙無聲燃燒，每一次踏動馬蹄，腳下都會留下一圈轉瞬消散的黑火。
而戰馬之上，坐著一個人。
密不透風的黑色重甲覆蓋全身，肩甲寬大猙獰，披風垂落在馬背之後，被樓頂勁風高高揚起，面甲將整張臉徹底遮住，只有眼縫內部燃燒著兩點暗紅色火光。
一柄接近兩米的漆黑重劍斜負身後。
可僅僅是遠遠看上一眼，便讓人產生一種那東西只需要揮下來，整座操場都會被從中間劈開的錯覺。
沒有人說話。
就連剛才那些看見先覺班學生放出一點特殊能力，都能激動得嗷嗷亂叫的一年級學生，此刻一個個全都被嚇的呆住了，張大嘴不知道說什麼。
教導主任還維持著剛才那個介紹趙岳的姿勢。
右手懸在半空。
腦袋卻已經徹底仰了起來。
而趙岳……
趙岳臉上的世外高人氣質已經沒了。
徹徹底底沒了。
他仰頭看著那匹黑色戰馬。
看著那套重甲，看著那柄長得熟得不能再熟的漆黑重劍，尤其是那些沿著盔甲縫隙不斷涌動的黑炎。
趙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嘴巴直接張成了O形。
別人不認識。
他能不認識？
白石鎮那條幾乎被一劍轟爛的街道，到現在都還在他腦子裡擺著。
梁洪讓黑炎燒得趴在地上滿地打滾的慘叫，他想忘都忘不掉。
與此同時。
樓頂的林夜緩緩低頭。
暗紅色目光越過數十米距離，掃過整個操場。
沈清月說得確實沒錯。
與其讓學院把人一個個叫到辦公室，讓自己坐在那裡像個招聘主管一樣挨個問。
不如讓這群人先親眼看看。
畢竟招人這種事情。
公司有沒有前途。
老闆有沒有本事。
總得先展示一下。
林夜雙腿猛然發力。
「轟！」
樓頂傳來一聲巨響，整個人已經從數層高的教學樓上一躍而下！
黑色披風在半空徹底展開，身後無邊黑炎同時傾瀉下來。
那一瞬間，操場上所有人的視野幾乎都被黑色火光填滿。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尖叫。
所有人，包括教導主任和其他幾個異能管理局的，都好像嚇傻了一般盯著這道黑色身影。
「砰——！」
林夜穩穩落在頒獎台中央。
整個臨時搭建的平台猛然向下一沉，教導主任被震得身體一晃，趕緊扶住演講台。
趙岳也本能地退了小半步。
下一刻。
漫天黑炎驟然倒卷。
那匹純黑戰馬率先崩散。
高大戰馬、厚重馬甲，全部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無數黑色火焰，越過半座操場飛向頒獎台。
緊接著，林夜身上的重甲開始消散，最後是背後那柄巨大的漆黑重劍。
所有東西全部化作燃燒的火流，順著他的手臂不斷收攏。
短短數秒。
剛才那個騎乘黑馬、仿佛從某片黑暗戰場中走出來的重甲騎士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身休閒衣服的年輕男人，安安穩穩站在頒獎台中央。
全場鴉雀無聲。
趙岳不愧是經常處理異常事件的人，反應速度確實比普通人快得多。
短暫呆滯之後，他第一個清醒過來。
下一瞬間。
趙岳做出了一個動作。
兩腳站穩。
上半身挺直。
左手負到身後。
右手則大幅度朝林夜所在的位置一展。
而原本站在台上的林夜，看見他的動作以後，也十分配合。
雙手往背後一負。
腦袋緩緩抬起。
目光越過整個操場望向遠處。
赫然正是趙岳剛才出場時，那副自認為極具世外高人氣質的姿勢。
趙岳深吸一口氣。
聲音通過尚未關閉的擴音設備，轟然響徹整個天穹學院。
「他就是我們天穹城上城的林少——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