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深處已經泛起一層灰白，林夜卻依舊站在原地。
從他打開那張紙，到現在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他腦子裡一遍又一遍重新推演著二十天後的神戰。
原本，他覺得這件事情雖然麻煩，卻並非沒有破解的可能。
《深淵迴響》的原劇情里，生命禁區【天窟】四名邪神主宰傾巢而出，另外兩大帝國在意識到奧托帝國真的可能覆滅以後，同樣派出了各自的序列0支援。
那兩位序列0，一人拖住一名邪神。
最後真正圍殺【帝皇】的，其實只有兩位主宰。
佐格納薩斯，以及另外一名邪神。
偏偏那時候的【帝皇】已經不是全盛狀態。
整個奧托帝國早在數千年的侵蝕中爛到了骨頭裡，七宗碑降臨以後，更會把埋藏在無數人心中的惡念全部引爆。
祂的國民、領土、秩序都在不斷崩塌，而這些恰恰又是【帝皇】權柄最重要的根基。
所以祂最終死在二打一里，並不算奇怪。
林夜之前的想法也因此相當直接。
老王已經答應，到神戰開始時可以暫時借給他幾件S級收容物。
他正好缺的是各種能夠應對神明權柄的「機制」。
只要用幾件S級收容物把這些短板補上一部分，再憑藉他那套完全不講道理的滿級數值，拖住一名邪神並不是沒可能。
只要能給【帝皇】製造一個單挑的機會，那就不是問題。
林夜甚至已經做好準備，神戰結束以後再順手從戰場上撿點東西，拿去找老王回本。
可現在。
林夜低頭看著手中的紙。
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
「媽的。」
這張意外從天穹城城主儲物袋裡翻出來的東西，就像佐格納薩斯站在他面前，毫不客氣地抽了他一巴掌。
然後告訴他，你想得挺美。
他一直知道佐格納薩斯很能忍。
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佐格納薩斯早就預防了這種可能。
三大帝國以外，如果還有其他序列0插手怎麼辦？
如果原本二打一的局面，因為某個意外變成一打一怎麼辦？
祂早就留下了後手。
原劇情里之所以沒有出現，完全是因為沒有必要。
【帝皇】最後已經死在兩名邪神圍攻之下，佐格納薩斯自然犯不著把這張牌翻出來。
但是從這張紙暴露出來的信息來看，只要佐格納薩斯真正啟用那份後手，即使是一對一，【帝皇】也必敗。
林夜站在晨光中沉默許久，隨後長長吸了一口氣。
倒也沒有真的絕望，至少還慶幸他提前知道了。
現在距離萬民頌聖節還有時間。
林夜把折好的紙收入系統背包最深處，又單獨鎖定，確認不會和那些亂七八糟的戰利品混在一起以後，才抬頭看向已經徹底亮起來的天空。
「現在就是想辦法怎麼把這局掀了。」
可怎麼掀？
第一個念頭剛冒出來，便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神戰的事情現在絕對不能公開。
一方面，不能驚動佐格納薩斯。
另一方面則更加現實。
奧托帝國內，現在到底還有多少人能信？
七宗碑都還沒有真正降臨，天穹城便已經爛成這樣。
就連城主都成為一名【欲望使徒】。
一座帝國邊緣城市尚且如此，奧托帝國其他地方又能幹淨到哪裡？
恐怕除了【帝皇】本人以外，林夜現在連皇宮裡那些站在祂身邊的人都不敢隨便相信。
想來想去。
那最簡單的辦法就只剩一個。
把二打一變成二打一。
只不過這一次，是再為帝皇這邊拉一個序列0過來。
林夜眼睛微微眯起。
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找誰？
現在世界上的序列0雖然不算多，但也絕沒有少到只有三大帝國和七大生命禁區才有。
一些歷史悠久的隱秘教派、異能組織中，同樣存在真正的神明。
可讓他們幫助奧托帝國？
林夜光想想都覺得扯淡。
三大帝國這些年對民間異能組織和隱秘教派是什麼態度，雙方心裡都有數。很多組織別說在帝國內建立勢力，連公開活動都得被管理局和帝國軍隊追著清剿。
如今奧托帝國要是快亡了，這幫人不端著瓜子坐旁邊看戲，再順手落進下幾塊石，林夜都謝天謝地了。
指望他們派一位序列0出來替【帝皇】拼命？
做夢都不能挑這麼離譜的夢。
異能管理局本部更不用考慮。
林夜想到那群傢伙，臉上便露出一絲嫌棄。
整個本部躲在那個號稱「第八禁區」的獨立世界裡，跟現實世界幾乎已經完全隔絕。
別說奧托帝國要亡。
哪天全人類都快死乾淨了，林夜都懷疑這幫人能不能願意伸頭看一眼。
至於其他生命禁區裡的邪神主宰。
那就更不用提了。
那群東西一個比一個瘋，狀態一個比一個不正常，除了老王這種例外，其他的說話連舌頭都捋不直，還指望祂們幫忙？
林夜揉了揉眉心。
排除到最後，腦海里逐漸只剩下一個地方。
「看來只能去那裡了。」
……
上城，林家別墅。
早晨的陽光已經透過巨大落地窗灑進客廳。
林夜站在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腳下逐漸甦醒的城市。
身後站著四個人。
蘇瑾。
沈清月。
江雪。
還有剛剛成為林夜手下沒幾天的魏青。
魏青明顯是四個人里最沒進入狀態的那個。
他大概剛從床上被電話薅起來，頭髮還有些亂，站在最後面打了個很長的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發現另外三個女人都沒說話，他又硬生生把後半截憋了回去，抬手揉了揉眼睛。
蘇瑾看了眼時間，又看向林夜始終背對眾人的身影。
「少爺，這麼早把大家叫過來，是有什麼事嗎？」她沒有像平時那樣順手替他整理衣領，因為從進門開始，她就察覺到了不對。
林夜今天太安靜了。
這很不林夜。
魏青靠在旁邊柜子上，剛準備再打一個哈欠，聽到蘇瑾開口，總算把身體站直了一些。
林夜依舊沒有立即回答。
直到外面一輛懸浮車從高樓之間緩慢經過，他才收回目光，轉過身。
「我要出去一趟。」
蘇瑾對這句話早已經習慣。
她甚至沒有問去哪，只是把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什麼時候回來？」
林夜沉默了一會，露出一絲苦笑：「大概萬民頌聖節前兩天吧。」
蘇瑾神情明顯變了一下：「這麼久？」
沈清月也立即看向林夜。
從現在到萬民頌聖節前兩天，還有十多天。
過去林夜不管是去白石鎮，還是突然鑽進神秘商店，雖然行動一樣毫無規律，可很少會提前說自己需要離開這麼久。
更重要的是，他現在的表情一點都不像出去玩。
蘇瑾沒有追問目的。
她只是走到桌邊，將原本隨手放著的幾份文件往旁邊挪了挪，給林夜騰出一塊空處：「需要我們做什麼？」
林夜看了她一眼。
果然還是蘇瑾最了解自己。
他沒有解釋，從桌上抽出一張紙，拿起筆。
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的開始寫。
職位。
身份。
所屬部門。
整整寫了一頁。
四個人最開始還沒覺得有什麼。
可隨著名單越來越長，客廳里的氣氛明顯變了。
沈清月看見其中一個名字時，呼吸都停了一瞬。
江雪下意識扶了一下眼鏡，以為自己看錯了。
蘇瑾看得最久，神情也越來越凝重。
因為紙上的人，沒有一個普通角色。
帝國官員。
軍方高層。
地方主政者。
大型財團掌權人。
隨便挑出一個，都是在天穹城跺跺腳，都能震兩震的人物。
等林夜把最後一個名字寫完，將紙推到四人面前時，魏青臉上那點剛睡醒的懶散也徹底沒了。
他沒有急著接紙，只掃了幾眼，便抬頭看向林夜：「這是要幹嘛？」
林夜深吸了口氣，說道：「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我需要你們幫我調查一下名單上的這些人，他們有沒有問題。」
「問題？」
魏青拿起紙張，再次仔細看了看，然後表情終於有點凝重了，他抬頭看向林夜，說道：「老大，這些人的身份可不低啊，而且什麼樣的情況算有問題啊？貪污？濫用職權？還是……」
林夜沉默，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魏青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傢伙平時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可真開始動腦子的時候，注意力反而敏銳得很。
他沒有繼續逼問那個問題，而是換了個方向：「老大，那我先問幾個問題？」
林夜點了點頭：「你問。」
魏青抬起一根手指，語氣已經沒了剛才的困意：「你現在不告訴我們，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不能說。」林夜回答得沒有一秒猶豫。
四個人的表情同時發生了變化。
魏青也沒有立即接著問。
他舌尖輕輕頂了下臉頰，像是在重新調整自己原先的判斷，隨後才問出第二句：「是麻煩？」
林夜看著他：「對。」
又補了幾個字：「天大的麻煩。」
沈清月臉色當場變了。
她是幾人中最清楚林夜到底有多離譜的一個。
序列0的神秘商人就在他身後。
幾件A級收容物說拿就拿。
面對邪神尼奧怖拉斯，他都沒有真正露出過這種神情。
甚至說起邪神主宰時，林夜很多時候還會順嘴罵兩句。
現在，他卻親口說——
天大的麻煩。
魏青臉上的笑也徹底收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名單，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問：「這個麻煩是在天穹城嗎？」
「如果沒有處理好，大概會到什麼程度？」
林夜第一次明顯露出讚許。
這傢伙沒有追問原因。
只問範圍。
只有先確認最壞結果，他們才能知道接下來調查這些人時，應該承擔多大的風險，可以把事情做到什麼程度。
林夜緩緩開口：「不在天穹城。」
魏青鬆了口氣，看來林少處理不了自己還能跑路。
林夜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在整個奧托帝國。」
魏青面色頓時僵住。
「如果處理不好。」
他看著面前四個人，一字一句把最後的結果說了出來：「整個奧托帝國，再無一活物。」
沒有人說話。
江雪像是根本沒有聽懂這句話，嘴唇微微張著，整個人僵在原地。
蘇瑾手掌壓在桌沿上，指尖因為用力隱隱泛白。
沈清月更是直接看向林夜，眼裡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整個奧托帝國，是一個擁有億萬生靈的帝國。
無一活物？
這是什麼概念？
魏青也低下眼帘，足足十幾秒。
可下一刻，他忽然笑了。
最開始只是一點嘴角上揚，隨後越來越大，兩排潔白牙齒從唇間徹底露了出來。
他原本還有些懶散的眼睛一點點睜大，瞳孔里的情緒不但沒有恐懼，反而越來越亮。
呼吸開始加快，胸膛也明顯起伏起來，那種神情甚至顯得有些猙獰。
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浮現在他臉上。
魏青舔舐了一下嘴角，眼裡那股狂熱根本壓不住：「那最後一個問題。」
林夜看著他。
魏青兩手撐到桌面，身體一點點前傾：「如果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我們調查這些人，最後把事情鬧大了。」
「非常大。」
「比如把天穹城的天給捅破了。」
他說到這裡，嘴角已經咧到最大：「林少。」
「你兜得住嗎？」
林夜與魏青對視兩秒。
忽然也笑了。
「能。」
……
厚重木門再一次發出一聲可憐的巨響。
「砰！」
神秘商店的大門被林夜一腳踹開。
長桌盡頭，神秘商人緩緩抬起頭。
祂甚至先看了一眼那扇門。
林夜已經大步走進大廳，連坐都懶得坐：「老王，幫個忙。」
神秘商人兜帽中的黑暗停在他身上：「這次又是什麼？」
「送我去一個地方。」
神秘商人安靜片刻：「哪裡？」
林夜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生命禁區。」
「寂靜都市四大區域之一。」
他看著長桌後的那片黑暗，清清楚楚說出最後幾個字。
「活化圖書館。」
……
林夜已經離開十幾分鐘了，但是幾人依舊站在原地，還沒有從林夜離開前的話中緩過來。
「對了！」
魏青率先開口，看向江雪。
「你殺過人沒？」
突如其來的詢問把江雪嚇一跳，趕忙後退兩步擺擺手。
「當然沒有了，我連恐怖片都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