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還在桌前奮筆疾書,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越來越急。
她似乎也察覺到了頭頂傳來的注視,原本緊繃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明顯喜色,握筆的手甚至因為興奮而輕輕顫了一下。
可這種喜悅只持續了片刻。
巨瞳中央那些不斷流動的黑色文字忽然停住。
緊接著,那隻眼睛緩緩閉合。
籠罩整個閱讀區的浩大波動隨之退去,先前隱約浮現在空氣中的符號也一枚接一枚消散。
不到幾個呼吸,穹頂重新恢復成那片毫無特點的灰白色,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女人的筆尖停住了。
她僵硬地抬起頭,臉上的喜悅還沒有完全褪去,瞳孔卻已經一點點收緊。
「怎麼可能……」
她低頭重新看向自己寫出的內容,像是懷疑剛才某個地方寫錯了,又迅速翻回前面幾頁檢查。
「不可能,這件事明明沒人知道。」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一邊寫,一邊低聲念叨,聲音已經明顯帶上焦躁。
她又寫了幾行。
頭頂沒有任何反應。
周圍原本還滿臉羨慕的人,看見巨瞳徹底沉寂後,表情也逐漸變了。
有人露出惋惜。
也有人毫不掩飾地笑了笑。
剛才還萬眾矚目的桌子,很快重新變成閱讀區中最普通的一個位置。
女人卻依舊沒有停筆。
她顯然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一遍遍塗改、補充,試圖重新引起圖書館的興趣,臉上的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紙面,甚至把一角墨跡暈開。
林夜看了幾秒,便搖了搖頭。
這種情況在活化圖書館太常見了。
知道一段秘密的開頭,和真正知道這段秘密的全貌,是兩回事。
前面幾句話或許確實是從未記錄過的知識,所以能夠引起圖書館注意。
可後面的內容一旦出現錯誤、推測或者重複,價值便會迅速下降。
看樣子,這女人今天想換的東西,多半是拿不到了。
林夜沒有再浪費時間。
他沿著閱讀區向前走了一段,從一處空置書架上抽出一本完全沒有文字的書,又拿了一支筆,隨便挑了張空桌坐下。
活化圖書館與外界的時間流速並不固定。
有時候你在這裡待上一整天,外面只過去幾個小時。
也可能完全相反。
你覺得自己只是安安靜靜坐了一天,推門出去時,外面已經過去一個月。
沒有規律,也不存在可靠的計時辦法。
這也是林夜離開天穹城之前,直接告訴蘇瑾自己可能要到萬民頌聖節前兩天才回去的原因。
林夜將手中的筆橫放在書頁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很多東西。
甚至可以說,這個世界如今活著的絕大部分人,掌握的隱秘加起來都未必有他腦子裡的東西多。
七大生命禁區。
邪神主宰。
成神儀式。
失落歷史。
異能管理局本部。
各種S級收容物的能力、副作用與來歷。
換個地方,這些情報隨便扔出去一條,都足夠讓一群高序列異能者打得頭破血流。
可偏偏這裡是活化圖書館。
它存在得太久了。
林夜知道的很多東西,本來就是過去真正發生過的歷史。
既然發生過,就意味著當時有人親眼見過。
有人知道,就可能已經有人來過這裡。
更何況漫長歲月中,無數人都在不斷拿秘密交換秘密。
他即使知道很多東西,但是這些東西也很有可能已被其他人所記錄過了。
真正能夠保證沒有被記錄過的,只能往更早追。
早到現存文明無法追溯,早到那些活了幾萬年的老東西都只能從遺蹟里找碎片。
林夜閉著眼睛,腦海中一條又一條設定飛快掠過。
直到某個名字出現。
林夜睜開眼睛。
「就你了。」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筆。
第一行文字緩緩出現在雪白紙面。
【生命禁區:應許之地】
最後一個字剛剛寫完。
「嗡——!」
整座活化圖書館猛地震動。
這一次,甚至比剛才那個女人引起的動靜還要強烈數倍。
書架之間無數原本安靜擺放的書籍同時輕輕顫動,一頁頁紙張自行翻開。
空氣中憑空浮現出成千上萬枚完全不同的字符,有屬於三大帝國的現代文字,也有早已失傳的古代語言,更有許多根本無法以人類發聲方式讀出的扭曲符號。
文字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環繞在林夜身邊。
下一瞬,那隻才剛剛閉合不久的巨大眼睛再次出現。
瞳孔睜開的第一刻,便死死鎖定林夜。
「什麼?!」
閱讀區中驟然響起一片壓低的驚呼。
剛剛重新低頭的十幾個人全部抬起頭,滿臉不敢置信。
那個灰袍老人手裡的書甚至「啪」的一聲掉在桌上。
他根本顧不上撿,只死死盯著林夜面前那本空白書,臉上的平靜徹底消失:「全域文字顯現?」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已經站了起來,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他才寫了一行!」
「這到底是什麼知識?」
剛才那個還在拼命修改內容的女人也停下了筆。
她怔怔望向林夜。
然後又抬頭看向穹頂那隻完全睜開的巨眼。
全域文字顯現,這代表著,這個青年正在寫下一段從未被記錄過、卻擁有極高權重的知識。
如果這個男人能夠把後面的內容完整寫下去,並且每一部分都是真的……
有人喉結緩慢滾動。
視線中的震驚逐漸變成一種幾乎無法掩飾的嫉妒與狂熱。
這種級別的知識,能夠換什麼?
他甚至可能從活化圖書館裡,直接具現出一條完整的——
序列0晉升方式。
……
林夜離開天穹城已經兩天。
上城一座燈火輝煌的宴會廳里,沈清月覺得自己臉都快笑僵了。
「沈小姐最近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聽說您和林少關係很好?改天一定要替我向林少問好。」
「沈小姐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聯繫我。別的不敢說,上城這一畝三分地,我們家多少還是有點人脈的。」
一撥人剛走,下一撥又端著酒杯圍了過來。
沈清月今天穿了一件淺色長裙,本就出眾的容貌在【災厄】途徑影響下更加惹眼。
她甚至不需要主動說什麼,只要坐在那裡,整個宴會廳的視線便會不自覺向她集中。
要不是身邊還有一個「林夜」,這些所謂的上流人士恐怕早就圍得更加過分。
好不容易應付完最後一個人,沈清月幾乎逃一樣回到角落沙發,坐下以後長長吐了口氣。
「累死我了。」
她接過旁邊侍者遞來的水,連喝幾口,又抬手擦了擦額角根本不存在的汗:「以前在中城的時候,總覺得上城這些人一個個高不可攀,說話都得提前在肚子裡轉三圈。現在真混進來了才發現,也沒什麼區別嘛。」
坐在她旁邊的「林夜」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壓得很低。
如果仔細聽,還是能聽出屬於江雪的音色。
「當然沒區別。」江雪端著酒杯,臉上卻維持著林夜平日裡那種帶著幾分懶散的神情,「中城的人想認識上城的人,上城的人一樣想認識比自己更厲害的人。說白了都一樣。」
沈清月忍不住瞥她一眼:「你頂著林少的臉說這種話,感覺特別奇怪。」
江雪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的手,又摸了一下林夜的下巴,忍著笑回道:「那你別看我。你一看我,我總感覺下一秒你就要撲過來抱我。」
沈清月頓時瞪了她一眼:「我才沒有那麼誇張。」
兩人今天出現在這裡,自然不是單純參加宴會。
這是名單上的第一個調查目標。
天穹城軍務系統中一名真正掌握實權的高層,而今天,恰好是他幼子的滿月宴。
幾人商量過後,方案很簡單。
沈清月負責吸引目光。
江雪利用【換形】不斷更換身份,尋找機會接觸宅邸中的書房、通訊記錄以及那些不會擺在明面上的東西。
至於魏青。
負責製造混亂。
按照原計劃,現在宴會廳里早就應該已經出現一場足夠讓所有人轉移注意力的意外。
沈清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兩個多小時了。
歌照唱。
酒照喝。
滿月宴進行得一片祥和。
連個杯子都沒人摔。
她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魏青到底幹什麼去了?說好了他製造混亂,我和你趁亂行動。我在這裡笑得臉都快抽筋了,他怎麼一點動靜沒有?」
江雪也察覺不對。
她放下酒杯,剛準備說些什麼——
「砰!」
一聲巨響突然從宴會廳側面傳來。
所有人同時轉頭。
消防通道的厚重防火門被人從裡面一把撞開。
魏青沖了出來。
他臉色慘白,頭髮凌亂,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像剛被十幾條狗攆著跑了八條街。
最關鍵的是他腳上那雙鞋。
那是林夜臨走前留給他的B級收容物。
唯一的作用就是跑得快。
副作用則相當缺德——不定時摔跤。
魏青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一抬頭便看見全場幾百雙眼睛都盯著自己。
沈清月愣了。
江雪也愣了。
兩人對視一眼。
計劃里有這一環?
魏青卻根本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眼珠子猛地一瞪,衝著兩人大吼:「還看個屁啊!快跑啊!」
話音落下,他轉身撒腿就跑。
那雙收容物鞋驟然爆發,整個人「嗖」的一下衝過宴會廳,快得幾乎只剩下一道殘影。
全場徹底安靜,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下一秒。
「咚!」
消防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撞擊。
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咚!」
第二聲更近。
防火門後方的牆壁已經出現裂紋。
第三聲響起時,整扇門連同半面牆轟然炸開。
一個扭曲的人形生物從碎石與煙塵中撞了出來。
它原本大概還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可此刻身體早已徹底畸變扭曲。
上半身肌肉像被什麼東西強行吹脹,左右肩膀高低完全不同,皮膚被撐裂出大片血口,暗紅色血管像蚯蚓一樣在裸露肌肉間不斷蠕動。
雙臂粗壯得近乎拖到地面。
十根手指已經變成彎曲的骨爪。
嘴角一路撕裂到耳根,牙齦與牙齒徹底暴露,額頭上鼓起數個正在跳動的肉瘤。那雙幾乎已經被血色完全覆蓋的眼睛裡,只剩下純粹到極致的憤怒。
如果林夜在這裡,一眼就能認出來。
【罪】途徑低序列異能者。
而且是觸犯了屬於【暴怒】的禁忌,導致能力徹底失控後的典型畸變。
怪物衝進宴會廳後,它那雙血紅眼睛掃了一圈。
隨後瞬間鎖定已經跑出去老遠的魏青。
「吼——!」
怪物直接追了出去。
與此同時。
已經跑到走廊盡頭的魏青腳下一滑。
「啪!」
整個人以極其標準的狗吃屎姿勢拍在地上,他就這麼臉朝下,硬生生沿著光滑地面犁出去十幾米。
他聽見怒吼,猛地轉過頭。
「我的媽呀!」
魏青原地彈起足有三米多高,落地以後撒丫子就跑,嘴裡還不忘回頭罵:「你個老登西有病吧!賭博賭不過我,作弊也作不過我,掀桌子更掀不過我,你玩不起早說啊!」
怪物怒吼得更加瘋狂。
魏青速度再提一截:「會失控你他媽也早說啊!你要早說你輸了能變成這副鬼樣,你爹我讓你兩把不就完了?你擱那兒裝什麼賭聖呢!」
一人一怪迅速消失在街道盡頭。
過了幾秒。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重物落地聲。
「咚!」
緊接著,魏青帶著哭腔的慘叫遙遙傳來。
「哦吼吼——!」
「老大救命啊——!」
聲音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