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對周圍驟然變化的氣氛並不意外。
從他寫下「應許之地」四個字開始，閱讀區里那些原本各做各事的人便已經徹底停下動作。
有人手裡的書還保持著翻到一半的姿勢，有人筆尖懸在紙頁上方，一雙雙視線越過桌椅與書架，死死集中在林夜面前那本空白書上。
別說這些人。
就算當年《深淵迴響》所有玩家加起來，對【應許之地】的了解也少得可憐。
七大生命禁區里，如果單論知名度，它幾乎和小透明一樣。
關於這個禁區，目前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那裡沉睡著五名主宰。
除此以外，什麼信息都沒了。
甚至連祂們分別屬於什麼途徑、擁有怎樣的權柄，都沒有任何可靠記載。
應許之地究竟為何出現，它存在的目的是什麼，裡面的五位主宰為什麼聚集在那裡，全部無從考證。
更加詭異的是它的歷史。
這座禁區古老到了無法追溯。
人類最早的文明記錄里，有它。
文明斷層前殘留的古老遺蹟中，有它。
甚至一些早在人類文明出現以前，曾經統治過這片大地、如今連種族名字都已經消失的智慧生命留下的殘破文獻里，同樣能夠找到關於它的記錄。
可它們提到應許之地時，卻會不約而同使用相似的形容。
古老。
不可追溯。
好像不管把時間往前推多久，它都永遠已經在那裡。
哪怕後來整個世界一步步滑向末日，這座禁區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林夜記得很清楚。
遊戲後期世界已經爛成了那副鬼樣。
帝國覆滅。
禁區暴動。
神明廝殺。
尼奧怖拉斯蔓延。
異能管理局本部被卷進戰爭。
各種本來幾千年不露面的老東西一個接著一個跳出來。
應許之地還是沒有動靜。
裡面那五位主宰，從頭到尾都像不存在一樣。
當時論壇里甚至有人開玩笑，說其他禁區都在忙著滅世，只有應許之地五個主宰還在裡面睡大覺，主打一個世界毀滅與我無關。
而林夜現在準備寫下來的這段內容，是整款遊戲裡關於應許之地唯一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情報泄露。
那來自一名玩家的一次無法複製的機緣巧合引發的奇遇任務。
那個玩家最後只拿到了短短几句話。
也就是林夜現在知道的全部。
他低下頭。
頭頂那隻巨眼仍牢牢鎖定著他，無數不同文明的文字與符號環繞整個閱讀區飛舞，像是在催促他繼續。
林夜重新落筆。
第一行很快寫下。
【應許之地：所有道路最終匯聚，所有流亡最終結束，只有從未擁有故鄉之人才能抵達之地。】
字跡出現的瞬間，穹頂巨眼中的瞳孔猛地收縮。
漂浮在四周的無數文字驟然加快。
第二行。
【應許之人：不蒙神膏，卻承受神之應許；不戴王冠，卻有萬王俯首於其道路之人。】
整座活化圖書館深處傳來一陣低沉轟鳴。
林夜沒有停。
第三行。
【應許之約：成於立約之前，毀於背約之後；一切尚未發生，一切早已完成。】
「嗡——！」
四周書架同時震動。
成千上萬本書自行從架子上抽出半截，書頁瘋狂翻動，仿佛整座圖書館都在同時檢索與這段話相關的內容。
林夜最後寫下第四行。
【應許之時：當最後一位旅人不再詢問前路，當最後一座城關閉歸鄉之門之時。】
最後一筆落下。
那隻足以覆蓋整個穹頂的眼睛，此刻瞳孔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符號竟開始劇烈翻湧。
它們圍繞林夜不斷旋轉。
跳動。
聚集。
又散開。
一枚枚符號明滅不定，甚至讓林夜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它們在高興。
或者說——
活化圖書館在催他繼續寫。
還有呢？
後面呢？
林夜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相當無奈的苦笑。他攤了攤手裡的筆，對著穹頂那隻眼睛說道：「別看了，真沒了，就這麼多。」
他說的是實話。
當年那幾句話出現以後，玩家論壇直接炸過一次。
各種帖子刷了不知道多少頁。
有人認為「應許之人」是一位尚未出現的主宰。
有人覺得應許之地其實是在等待某個來自世界之外的存在。
也有人把「所有道路最終匯聚」解釋成所有序列途徑最終會重新合一。
最離譜的分析帖子甚至扯到了世界重啟、時間閉環、玩家身份和官方隱藏結局。
唯一能夠勉強形成共識的，就是應許之地里的五位主宰似乎一直在等待什麼。
玩家最後只能把鍋甩給官方。
版本沒做完。
後續劇情還沒開放。
等以後更新。
結果林夜一直等到穿越，這個所謂的後續版本都沒出現。
就連他自己，也完全看不懂這四段話是什麼意思。
所以進入活化圖書館之前，他只是確定這段情報足夠古老，也足夠冷門，大概率沒有人記錄過。
至於價值能有多高——
林夜真沒想到能高到這種程度。
他原本還準備了另外幾個隱秘，現在看來，一個都不用掏了。
周圍那些人更是已經徹底紅了眼。
沒人說話，可那種視線幾乎已經不加掩飾。
貪婪。
嫉妒。
狂熱。
如果這裡不是活化圖書館，如果任何主動攻擊他人的行為，不會讓出手者在一瞬間被整個圖書館「知識化」，變成某一層書架上的一本新書。
林夜毫不懷疑，現場至少一半人已經動手了。
能夠換取序列0級別知識的隱秘，誰能不眼紅？
可惜，再眼紅也只能看著。
林夜甚至懶得回頭。
隨著他明確表示沒有後續內容，穹頂的巨眼又注視了片刻，最終緩慢閉合。
環繞四周的海量文字同樣漸漸消失。
下一刻，他面前的書自動翻頁，全新的一張空白紙出現在眼前。
與此同時，一枚枚極其細小的金色符文沿著紙頁邊緣浮現。
林夜眼睛瞬間亮了。
這代表著是活化圖書館最高層次的知識交換。
意味著他剛才寫出的情報，已經獲得了最高級別的價值判定。
可以提要求了。
林夜身體稍稍坐直。
真正到了這一步，他反倒沒有立刻落筆。
按照原劇情神戰的發展，他介入以後需要面對的，大概率是【同化】途徑那位序列0邪神——【天使之王】。
一條條信息在腦中快速划過，林夜迅速思考著反制這位邪神的手段。
最後，林夜終於確定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就這個。」
他在金色符文圍繞的空白紙頁中央，緩緩寫下了一個名字。
在個名字完整出現的一瞬間，活化圖書館最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遠處無窮無盡的書架像海浪一樣出現連鎖震動。
一本純黑封面的書從深處緩緩升起，它越過一排又一排書架，最終安靜懸浮到林夜面前。
林夜臉上再次露出喜色。
「成了！」
這就是他來到活化圖書館最重要的目的。
這本書中記錄的是一段歷史。
是他剛剛寫下名字的那個存在，曾經真正全力出手的那段歷史。
活化圖書館記錄了那一刻，也可以將那一刻重新具現。
等到真正需要的時候，林夜只要翻開這本書，對應的歷史便會在現實重新出現。
雖然只有一次機會，但是對林夜來說卻足夠用！
林夜接過黑書，直接合在手裡，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舒展開。
「這趟沒白來。」
他將書收好，起身便朝活化圖書館入口走去。
周圍一道道目光依舊跟隨著他，他理都沒理。
林夜一路走到來時那扇門前，剛準備推門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很好聽的女聲。
「請等一下。」
林夜停下腳步，轉過身。
剛才那個一度引起活化圖書館關注、最後卻沒能完成知識交換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追了過來。
女人走到林夜面前幾步遠的位置便主動停下，深吸一口氣。
她稍稍低下頭，語氣中帶著明顯歉意：「抱歉冒昧打擾。我想問一下，您手中……還有沒有其他沒有被活化圖書館記錄過的隱秘？」
她握筆的手指不自覺收緊，緊接著又補了一句：「如果有，我想跟您交換。」
女人抬起頭。
「不管您想要什麼，只要是我有的，全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