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她們原本以為，自己多少已經習慣了林夜做事不按常理的風格。
可事實證明，她們對林夜所謂的「再過分一點」，理解得還是過於保守。
林夜根本沒有準備繼續一點點查下去。
先前魏青雖然殺得狠，至少手裡還拿著一份名單，調查過程中也會先確認目標是否與【罪】途徑存在直接聯繫。
可林夜回來以後，直接把這最後一層限制也放開了。
他將天穹城所有能夠調動的人手、資源、情報渠道乃至臨時處置權全部交給魏青，從老王那七名眷屬，到剛剛從活化圖書館帶回來的幾名高序列者，接下來三天裡都只接受魏青一個人的調度。
連那件能夠獨立發揮出序列5戰鬥力的A級收容物【黑騎士】，也被林夜一起扔了出去，用來感應天穹城裡所有涉及到七宗罪的氣息。
而魏青只用了很短時間，便重新進入了之前那種讓蘇瑾幾人頭皮發麻的狀態。
催眠重新覆蓋人格之後，他臉上最後一點屬於正常人的情緒迅速消失。
不會憤怒，不會同情，不在乎誰哭，也不會因為某個人身份特殊而產生半點遲疑。
只要某個節點被確認與【罪】途徑或者【欲望使徒】存在關聯，魏青便會立刻從圖上抹掉，至於那個節點背後站著董事、議員、上城家族還是某個部門的實權人物，對最終結果沒有任何影響。
於是接下來的天穹城，迎來了一場近乎粗暴的肅清。
上城一棟棟平日連普通執法人員都不敢隨意進入的宅邸被強行破門，大型集團的辦公室被整層封鎖，中城幾個盤踞多年的地下勢力在半夜被連根拔起，下城那些藏在污水管道、廢棄工廠和貧民區深處的據點同樣沒有逃過去。
整座城市的抱怨也在極短時間內堆積到了一個誇張的程度。
各種投訴、抗議、關係網與求情電話像潮水一樣湧向能夠找到的每一個部門，可負責處理這些事情的人自己往往都已經被魏青拉去接受調查。
往日裡層層疊疊、互相牽制的權力關係，在一群最低都是高序列的外來強者面前突然失去了意義。
肅清只是一部分。
林夜還要為之後的神戰做準備。
天穹城雖然只是奧托帝國邊緣一座算不上重要的小城，可城市本身的歷史卻同樣非常悠久。
早在黑暗年代，人類文明還被污染、畸變與邪神眷屬逼得不斷收縮時，這片區域便已經存在大型聚居點。
後來經過一次次擴建與修繕，最初為了抵擋怪物和污染潮而建造的高牆不僅沒有拆除，反而在幾千年和平歲月中被完整保存下來。
只是到了如今，那些城牆早已失去了戰爭意義。
上城人把它們當成能夠俯瞰城市的古代景觀，中城偶爾會組織學生前去參觀。
可就在三天之內，這些塵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戰爭武器，被一件件重新搬了出來。
原本作為景點開放的城牆被徹底封鎖，過去供遊客休息和拍照的位置堆滿彈藥、補給與臨時防禦設施，那些經歷了漫長歲月、早已習慣和平的古老建築，竟然重新顯露出幾千年前屬於戰爭要塞的輪廓。
整個天穹城的所有行業也隨之被強行按下停止鍵。
工廠停機，商鋪關門，娛樂場所全部封閉，交通與運輸被統一徵用。
除了維持城市最基礎生存所需的系統，其他行業全部轉入停運狀態。
能夠承擔戰鬥和運輸任務的人被集中調配，剩下的大量居民則按照區域分批登上三層城區的城牆與防禦區域。
沒人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老王那七名眷屬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他們比誰都清楚萬民頌聖節意味著什麼，也知道一旦佐格納薩斯經營數千年的布局真正發動，奧托帝國任何一座城市都可能在極短時間內變成人間煉獄。
所以從肅清【欲望使徒】到搬運城防物資，這群平日裡放在外界哪個都稱得上一方人物的高序列者，干起活來甚至比魏青安排的人還積極。
相比之下，從活化圖書館跟著林夜出來的人便越來越摸不著頭腦。
他們答應為林夜效力，自然不會因為幾道命令便反悔，可眼前發生的一切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難以解釋的詭異。
天穹城周圍沒有大型污染潮，沒有禁區活動跡象，也沒有任何高序列存在公開宣戰。
外界情報中的奧托帝國依舊和平，萬民頌聖節的慶典甚至還在各地照常籌備，可林夜卻像已經確定三天後必然會有一支足以攻破城市的軍隊出現在城外一樣，把能夠準備的東西全部提前擺上了城牆。
甚至一名擁有占卜類能力的序列3親自進行了確認。
結果沒有危險。
沒有災厄徵兆，沒有異常干擾，沒有任何能夠與眼前這場戰備狀態對應上的未來反饋。
所有占卜結果都平靜得過分，仿佛三天後的萬民頌聖節真的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帝國慶典。
可這個結果非但沒有讓那名序列3放鬆，反而讓他的神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占卜沒有發現異常，只可能指向兩個方向。
要麼真的什麼都不會發生。
要麼他正在試圖窺探的對象，位格已經高到凌駕、甚至於碾壓他的地步。
前一種結果與林夜眼下近乎瘋狂的準備完全矛盾。
至於後一種，在場沒人願意繼續往下深想。
於是原本還有些疑惑的人，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三天時間，就在這種越來越壓抑的氣氛中飛快過去。
這麼龐大的工程，正常情況下別說三天，給天穹城三個月都未必能夠徹底完成。
可魏青根本沒有考慮過正常流程。
沒有會議，沒有扯皮，也沒有留給任何人討價還價的空間。
再加上一群高序列強者毫無保留地配合，許多正常需要大型機械和數百人才能完成的工程，在他們手裡甚至只是抬手之間的事情。
結果第三天夜裡，當最後一批封存武器被送上城牆，最後一處防禦區域完成封閉時，天穹城竟然真的準備好了。
順利得連林夜自己都有些恍惚。
整個城市，除了無數懵逼的人們以外，已經被魏青硬生生推進了最高戰時狀態。
而時間也終於來到了萬民頌聖節。
清晨開始，天穹城便籠罩在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安靜中。
往年的今天，哪怕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街道上便早已擠滿參加慶典的人。
三層城區都會掛起象徵帝國的旗幟，廣場、商業街與城牆附近到處都是慶典裝飾，音樂和人聲往往能夠一直持續到深夜。
今年的裝飾同樣還在。
旗幟掛滿街道，慶典用的橫幅橫跨樓宇之間，一些來不及拆掉的巨大花飾甚至仍然擺在廣場中央。
可下面沒有人。
商鋪緊閉，車輛停運，主幹道空蕩得能夠一眼望到盡頭。
上城最高處的辦公室里，同樣安靜得厲害。
林夜站在落地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視線越過腳下大片城區，一直望向天穹城更遠處的天際。
他身後站著不少人。
老王那七名眷屬幾乎從清晨開始便沒有換過位置。
他們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所以越接近正午，那種被強行壓制的緊張便越明顯。
聞人昭、赫爾曼、洛恩以及其他從活化圖書館出來的人則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他們不知道究竟在等什麼。
越是什麼都看不見，越是什麼都感知不到，辦公室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壓迫感便越重，仿佛整座城市都正在一座看不見的巨大陰影下面等待著什麼。
蘇瑾站在距離林夜最近的位置。
從早上開始，她已經好幾次看向林夜，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最後卻始終沒有真正問出口。
她心裡的可謂是塞滿了各種疑惑，可到了現在，她反而不敢問了。
辦公室角落裡，還有幾道與整個場面格外不協調的身影。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被結結實實捆在椅子上，手腕、腳踝和身體纏了不知道多少圈繩索，嘴裡還被塞著不知道從誰腳上扒下來的襪子。
他們胸前佩戴著象徵皇室身份的徽記，原本應該代表皇室巡視各城萬民頌聖節慶典，此刻卻只能紅著眼睛趴在角落，不斷從喉嚨里擠出壓抑的嗚嗚聲。
時間一點點接近正午。
十一點五十九分。
辦公室里最後一點細碎動靜也消失了。
蘇瑾下意識屏住呼吸。
老王那幾名眷屬幾乎同時抬起頭。
聞人昭的手指緩緩收緊，赫爾曼原本抱在胸前的雙臂也放了下來。
窗外，一面掛在高樓之間的帝國旗幟被風猛地展開。
正午到了。
林夜的目光驟然穿過天穹城上空，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在這一瞬徹底沉了下來。
下一刻。
他眼神一凝，聲音很輕。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