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佐格納薩斯心中微微一沉的,是天穹城城主竟然也消失了。
一個序列4而已。
放在平時,佐格納薩斯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漫長歲月里死在祂污染下的序列4多到祂自己都懶得記,一個邊緣城市的城主更談不上什麼重要人物。
可這個小角色手裡,偏偏握著祂整個計劃中不可缺少的一環。
那張法旨。
佐格納薩斯借周承安的身體坐在一間無人使用的舊檔案室里,面前終端屏幕仍停留在白石鎮基地最後幾段監控記錄上。祂沒有繼續翻頁,只慢慢閉上了眼睛。
城主不見了。
神秘商人插手了。
天穹城又冒出一名完全不在預料中的序列0。
而那張原本應該在萬民頌聖節當天升上天空,響應【背叛】、彈劾【帝皇】的法旨,同樣不知所蹤。
既然如此,就必須按照最壞的情況判斷。
法旨已經落到了對方手裡。
佐格納薩斯並沒有因為這個結果產生多少憤怒。計劃進行到這種層次,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越是接近最後一步,越需要接受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
情況確實已經稱不上好。
可還遠遠沒有壞到無法挽回。
祂為這一日準備了數千年,讓那位統治奧托帝國無數歲月的神明隕落,只是第一步。
而這【帝皇】也真是夠搞笑的,祂竟然真的以為,這漫長歲月以來,所有人對祂忠心耿耿的原因是因為祂自己的人格魅力?
要知道,但凡踏上序列途徑的,能有幾個人不對自己途徑的序列頂點有所覬覦?
甚至可以這麼說,本途徑的異能者們,一定會比仇人更希望這個途徑的序列0隕落,沒有任何途徑可以例外。
一個途徑序列0隻能有一個,而阻道之仇,不共戴天。
而奧托帝國卻長久以來如此平穩發展,這還不是得多虧祂幫忙把這些人心中相關的惡意全部壓下來的?
也正因為這樣,所有人缺少了相關的惡念,才會在平時里表現的異常忠心,也只有這樣,才不會被【帝皇】起疑並且察覺。
沒錯,奧托帝國的高層,甚至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策反了。
等到【帝皇】死亡以後,【執政官】途徑的序列0位置就會重新空出來。
到那時,那名序列1以及其他人被漫長歲月中擠壓已久的【背叛】惡念引爆後,足夠讓他瞬間成為自己的【欲望使徒】。
因為序列1對本途徑的序列0的渴望,一定是最強烈的。
到時候祂便可以接手破碎的奧托帝國,以無數已經被污染的民眾作為根基重新建立國度,完成屬於新【帝皇】的成神儀式。
一個建立在欲望、惡意與罪之上的全新國度。
一位被祂徹底掌控的新【帝皇】。
而祂也可以同時坐上兩條途徑的序列0位置。
可是現在,多出來的那名序列0讓這條路變得極其麻煩。
殺死【帝皇】,再扶持一位新【帝皇】的計劃,成功率已經低到了沒必要繼續賭下去的程度。
佐格納薩斯只思考了很短時間。
既然原來的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
天窟另外幾位主宰原本的任務,是與祂一起圍殺【帝皇】,用數量把那位在自己國土內近乎無解的神明硬生生拖垮。
可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不需要再把力量浪費在皇城。
拖住其他序列0。
現在的佐格納薩斯要的,只是一場和【帝皇】真正意義上的一對一。
至於那位依靠國民擁護、疆域與秩序站在神位上的【帝皇】,祂已經不準備殺了。
既然沒辦法先把人殺死,再重新扶持一個,那就直接把現成的這個變成自己的東西。
污染【帝皇】。
這個念頭出現以後,佐格納薩斯甚至覺得眼前原本已經偏離掌控的局面重新變得清晰起來。
只不過過去的【帝皇】太穩定了。
可彈劾開始以後就不一樣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一旦第一次感受到失去神位的恐懼,原本毫無縫隙的意志自然會裂開一道口子。
一道口子,已經足夠了。
也正是在重新調整計劃以後沒多久,佐格納薩斯發現,天穹城果然開始了一場針對【罪】途徑的瘋狂清理。
而且清理得比祂預想中還要狠。
佐格納薩斯借著周承安的視角看完整個過程,反而笑了。
那名突然出現的序列0,比祂想像中謹慎得多。
如果對方在發現【罪】途徑滲透以後,第一反應是跑去皇城,把所謂天窟陰謀、彈劾法旨和即將到來的神戰全部告訴【帝皇】,佐格納薩斯反而會輕鬆很多。
一個來源未知、身份未知、突然出現在奧托帝國境內的序列0,跑到【帝皇】面前告訴祂,整個帝國都已經被滲透,你身邊的人有問題,你的城主有問題,你的國民也有問題。
佐格納薩斯有九成把握,可以把這場會面攪成一團爛泥。
只要稍微推動幾下,讓【帝皇】相信這個陌生的序列0另有所圖,讓對方又恰好表現出足以威脅皇權的力量,以【帝皇】那種早已習慣絕對統治的性格,雙方打起來的概率絕不會低。
畢竟,這個帝國的上下已經幾乎全都是祂的人了。
「還真夠小心的。」周承安坐在昏暗房間裡,手指緩慢敲過桌面,年輕人的臉上卻浮現出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平靜笑意。
祂沒有救任何一名【欲望使徒】,甚至反過來主動幫忙切斷了不少聯繫。
所有可能把天穹城正在發生什麼送到帝國核心的渠道,都被壓了下去。
對方既然想關起門來清理,那祂就幫忙把這扇門關得更死一些。
只要【帝皇】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死幾個【欲望使徒】又算得了什麼?
不僅如此,佐格納薩斯還順手換了一種污染方式。
七宗罪太顯眼了。
經過前面的清理,天穹城那些人已經恨不得把「貪婪」「嫉妒」「暴怒」幾個詞刻進腦子,只要發現稍微異常的情緒,就會順著往下查。
那便不用七宗罪。
從序列2開始,【罪】途徑的每一個序列者,都可以為自己定一種屬於自身的【罪】。
於是,一部分原本依附於七宗罪的污染,被悄無聲息地改成了兩種更加不起眼的東西。
【懦弱】。
【怨恨】。
而天穹城那段時間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這兩種情緒。
清理太快,也太狠。
有人害怕下一個輪到自己,有人明明只是與被清理者認識便開始整夜不敢合眼,有人看著親屬、朋友、上司突然被帶走,嘴上不敢多說一句,心裡卻已經積滿了怨毒。
越是恐懼清理,越容易滋生【懦弱】。
越是憎恨清理者,越容易擁抱【怨恨】。
當大量原本屬於七宗罪的【欲望使徒】被一個接一個拔掉時,這兩種新生的罪反而借著那場暴烈清洗迅速紮下了根。
果然。
等到天穹城以為內部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時,真正留下來的種子,反而已經藏進了他們最不可能懷疑的地方。
事情發展到這裡,雖然中間出現了不少波折,卻依舊沒有完全脫離佐格納薩斯的掌控。
想到這裡,周承安嘴角那抹笑意終于越來越深。
而此刻的天穹城中,越來越多的人正從不同街道、樓房與地下設施里走出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不算快,甚至沒有發出多少聲音,可當他們走出建築陰影以後,那一雙雙眼睛卻已經變成了徹底的漆黑。
一個。
十個。
數百個。
再到根本無法統計。
他們仿佛在同一時間聽到了命令,齊齊停下腳步,抬起頭,將目光投向上城那棟仍舊維持著整座天穹城防禦的辦公樓。
準確來說,是投向那名正在維持【方界】的序列3。
聞人昭。
辦公室里,聞人昭托著透明立方體的雙手忽然狠狠一顫。
下一刻,她猛地彎下腰,慘叫聲幾乎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
「啊——!」
海量惡念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灌進她的意識。
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最陰暗的部分揉成一團,直接塞進了她的腦海。
聞人昭眼前瞬間一黑,掌心那枚透明立方體劇烈震動,剛才還保持絕對筆直的內部線條第一次出現了細小錯位。
洛恩臉色當場變了。
赫爾曼猛地看向窗外,很快便發現了下方街道上那些越來越多的漆黑眼睛。
他一句髒話剛到嘴邊,忽然注意到那些人影接連軟倒,聲音頓時卡住:「等等,他們怎麼了?」
街道上,一個又一個【欲望使徒】像突然被抽乾了全身力氣。
短短几個呼吸,原本遍布天穹城的漆黑瞳孔幾乎全部閉上。
只剩下一個人還站著。
周承安。
他沒有理會周圍倒下的人,只安靜抬著頭,看向籠罩整座城市的透明天空。
這方界雖然隔絕了自己和外界的力量聯繫,但是好在自己留下的【欲望使徒】也不少。
隨後,他的身體開始畸變。
肩膀向兩側詭異撐開,皮膚下像有大量東西正在同時生長,骨骼斷裂又重新拼接,手臂一點點拉長,血肉沿著指尖瘋狂堆積。
辦公樓里,洛恩透過窗戶看見這一幕,臉色瞬間鐵青:「操,這狗東西想從裡面動手!」
可他們還根本沒來得及阻止,一隻龐大而扭曲的手掌從城市中央迅速升了起來。
五根手指像五條由血肉擰成的巨大柱子,指節之間長滿漆黑眼睛與不斷開合的嘴,隨後對著透明界面狠狠拍下。
刺耳到極點的聲音驟然貫穿整座天穹城。
洛恩當場捂住耳朵罵了一聲,赫爾曼和費倫同樣痛苦地低下頭,城裡無數普通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拼命堵住耳孔。
啪。
下一刻,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覆蓋整座天穹城、擋住無數畸變體與高位攻擊,甚至剛剛硬扛過序列1力量的巨大【方界】,從那隻扭曲手掌落下的位置開始,浮現出一道細長裂痕。
裂縫迅速擴大,短短几秒鐘,便瀰漫到了整個方界。
最後,整個透明天空同時碎裂,隨即化作漫天光點,徹底消散。
【方界】破碎了。
周承安仰頭看著重新暴露出來的天空,嘴角慢慢揚起。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開始崩潰。
最先消失的是那隻拍碎方界的巨大手掌。血肉從指尖開始化作漆黑塵屑,沿著手臂一路向下飄散,這具臨時承載高位力量的身體終於到了極限。
可佐格納薩斯一點都不在意。
欲望本來就存在於內心。
從那些城邦響應彈劾、【帝皇】第一次真正失去對整個國度絕對統御的那一刻起,祂的本體就已經進入了【帝皇】體內。
天穹城沒有響應,只是讓最後一步沒能徹底完成。
可污染已經開始了。
接下來需要的,只是時間。
周承安半邊肩膀崩散成黑霧,胸口也開始出現一道道空洞,可他臉上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明顯。
即使外面那具降臨現實的身體被殺,對佐格納薩斯來說也不過是一場並不嚴重的受傷。
那個未知序列0確實比預料中麻煩。
甚至不知道從哪裡具現出了其他主宰的歷史投影,硬生生從本該被拖住的戰局裡脫了身。
可那又怎麼樣?
來不及了。
天穹城的人還活著,【帝皇】便不會隕落,那麼自己侵蝕祂就是時間問題。
想通過殺死【帝皇】的方式阻止祂,就必須先把這座城裡的所有人殺乾淨。
而天穹城所有人死亡的那一瞬間,奧托帝國最後的承認便會徹底消失。
到那時,祂的污染會瞬間完成。
殺天穹城,祂贏。
不殺天穹城,同樣只是讓污染多花一點時間。
無論那名未知序列0怎麼選,都已經走進了死胡同里。
周承安腰部以下已經徹底消失,只剩殘破上身仍懸在半空。
大片黑色塵屑被高空亂流捲走,而佐格納薩斯的視線卻越過正在重新暴露於無數敵人眼中的天穹城,越過破碎的帝國山河,繼續投向更加遙遠的地方。
等污染徹底完成,祂便會擁有一具序列0層次的【欲望使徒】。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這場神戰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圍過來,祂也有足夠把握全身而退。
唯一能夠阻止這一切的,只剩下【帝皇】針對祂親自下達的那道絕殺禁令。
可現在的【帝皇】還能做到嗎?
周承安的胸腔也開始消失。
最後,只剩下脖頸與半張仍然帶著笑意的臉。
佐格納薩斯的目光穿過一層又一層空間,最終落在了那道永遠隱藏在漆黑兜帽中的身影上。
祂知道對方看得到。
這一局,終究是我贏了。
你也不過如此嘛。
最後一點屬於周承安的血肉徹底化作黑色塵埃。
風從空蕩蕩的街道間吹過。
那裡再也沒有任何人。
……
神秘商店內,昏暗燭火依舊安靜燃燒。
一幅巨大畫面懸在長桌上方,裡面正完整映照著奧托帝國此刻的神戰。
破碎的疆域、混亂的高序列戰場、皇城上空搖搖欲墜的神位,以及剛剛失去【方界】保護的天穹城,全都清晰呈現在其中。
畫面一角,佐格納薩斯的目光穿過重重空間,準確落向商店深處。
那份目光里的挑釁沒有絲毫遮掩。
神秘商人安靜看了片刻。
隨後,老王只是緩緩低下頭,輕輕一笑。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