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補一點)
第二天下午,聖彌爾城舊城區。
魏青站在一條並不算寬的石板街旁,低頭盯著手裡的畫像,眉頭就沒鬆開過。
他手中的畫像,畫的正是昨天那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雖然魏青只匆匆瞟過對方一眼,可他這個途徑,記住一張臉實在算不上什麼難事。
他仔細回憶了一遍當時的畫面,那女人的五官、衣著乃至身上不起眼的小細節,很快便一個接一個重新浮了出來。
真正讓魏青在意的並不是她開什麼豪車這些,而是她衣領上那枚很小的白金色聖徽。
在奧托帝國,那或許只會被當成某種普通裝飾,可這裡是伊瑟蘭。
救贖教會幾乎滲進普通人從出生到死亡的每一個重要節點,醫院、學校、救濟機構乃至許多城市公共事務都能看見教會與祭司的身影,而【救贖聖女】本身更是真實存在的序列0。
魏青昨天剛到聖彌爾城,對這種聖徽還沒多少概念,可今天一上午跑下來,他已經在不少教堂里見過相似樣式。
除此之外,那女人身上還殘留著一種很淡的焚香氣味,當時廁所里味道雜,他壓根沒往心裡去,直到今天連續進了十幾座救贖教堂,才發現那種氣味與教堂內部長期燃燒的香料幾乎一樣。
救贖教會的信徒。
而且昨天碰見她的時候,很可能剛從某座教堂出來沒多久。
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
伊瑟蘭全國上下只信奉【救贖聖女】,救贖教會在這裡不是某個小眾宗教組織,而是龐大到隨便走幾條街都能碰見教堂、聖龕和禱告場所的程度。
尤其聖彌爾城本身還是救贖教會的重要城市。
知道一個女人信救贖聖女,在其他帝國或許還能算條線索。
放在聖彌爾城,跟知道她會喘氣也差不了多少。
魏青只能用最笨的辦法,一個一個問。
從早上到現在,他已經舉著這張畫像跑了十幾座教堂。
在伊瑟蘭帝國,教堂里的負責人一般被稱呼為禱儀師,就類似其他地方的神父一樣,不過清一色全是女性。
負責接待的禱儀師倒都相當客氣,有人甚至主動替他詢問其他人,可答案出奇一致——沒見過,不認識,沒有印象。
魏青抬起頭,看向面前最後幾座還沒問過的救贖教堂之一。
這座教堂的規模並不算大,灰白石牆沿著街角向內延伸,尖頂遠遠比不上城中央那座大聖堂,門前也沒有多少前來禱告的人。
今天並非固定的祈禱日,正廳顯得相當清靜,反倒是側院熱鬧得多,幾個孩子圍著一棵老樹跑來跑去,還有兩個年紀稍大的女孩蹲在台階旁,用粉筆在地上畫著什麼。
魏青走進去以後才發現,這座教堂同時承擔著孤兒院的功能。
孩子們顯然對一個明顯來自外國的年輕男人很感興趣。
他才跨過門檻,已經有幾雙眼睛好奇地望了過來,一個抱著木頭玩具的小女孩甚至一路跟了他好幾步,直到遠處有人叫她名字,才抱著東西重新跑回院子。
還沒進教堂,僅僅是院子裡,就顯得十分和諧安靜。
最前方則有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禱儀師正在掃地。
魏青精神一振。
還剩沒問過的地方已經沒幾個了。
最好真有點收穫。
他快步走過去,等禱儀師放下手裡的東西,才把畫像遞到她面前:「禱儀師女士,打聽個人。您看看這個女人,有沒有來過你們這裡?」
禱儀師聞聲抬起頭。
她沒有看畫像,反而先看了魏青幾眼,目光在他臉上稍稍停留,很快浮現出一個溫和笑容:「先生不是伊瑟蘭人吧?」
魏青舉著畫像的手停在半空,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先問這個,還是點了點頭:「對,昨天剛到聖彌爾城。怎麼,看得這麼明顯?」
「口音很明顯。」禱儀師語氣溫和,繼續問道,「您是在找人?」
「對,找了一上午了。」
魏青一聽趕緊把畫像又往前遞了遞,「就是這個女人,三十歲左右,昨天應該來過某座教堂。我已經問十幾家了,您仔細看看,有沒有印象?」
禱儀師卻依舊沒有低頭,只是聽見「找人」以後,臉上的笑意更柔和了幾分:「原來如此。那先生確實找對地方了,我認識。」
魏青愣了一下。
跑了一上午,第一次聽見肯定答案,他臉上的疲憊瞬間沒了大半:「真認識?」
「當然。」禱儀師笑著點頭,一把拉住魏青的胳膊便往教堂裡帶。
「來來來,既然您專程找了這麼久,可不能繼續站在外面了。她一直都在裡面,您進去就能見到。」
魏青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拉得往前踉蹌半步,臉上卻已經露出了喜色。
他折騰整整一個上午,終於找到了,當下語氣都客氣了不少:「禱儀師女士,真得謝謝你。我今天找了好久,一個說認識的都沒有。」
「你放心,我就是找她問點事情,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不過我有個問題,就是……」
「你說認識之前能不能先看一眼啊喂!!」
……
幾分鐘後。
魏青站在教堂正廳,整個人目瞪口呆,一動不動。
面前則矗立著一座足有數米高的巨大雕像。
潔白石材雕刻出一名身披長袍的女性,祂雙手微微向外展開,神情寧靜而悲憫,長發沿著肩頭垂落,背後是一圈舒展的浮雕光輪。
哪怕只是一尊雕像,站在祂腳下時,仍讓整個教堂多出一種肅穆感。
魏青抬頭。
看了看雕像。
又低頭看了看畫像上的女人。
再抬頭。
再低頭。
反覆三次以後,他終於徹底沉默了。
禱儀師站在旁邊,臉上依舊掛著溫和而欣慰的笑容。
魏青呆滯地指了指雕像:「你說,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禱儀師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莊重和肅穆。
她雙手在身前輕輕交握,微微低頭看向神像,聲音也變得虔誠:「世人行於塵土,難免被苦痛遮住雙眼,被迷惘引離道路,可聖女的光從未離開。」
「祂承擔眾生的傷痛,也為每一個願意回首的人留下歸途。凡生於世間、仍願尋求善意與救贖之人,都應循祂的光前行,因為迷途者可以拒絕道路,道路卻從不會拒絕迷途者。」
魏青閉上了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現在明白了。
昨天那件收容物的副作用八成還沒過去。
自己依然在倒霉。
一上午問了十幾座教堂,最後好不容易碰見一個信誓旦旦說「認識,人就在裡面」的,結果連畫像都沒看,就把他領到【救贖聖女】的雕像面前。
這已經不能用溝通失誤解釋了,純粹就是倒霉。
魏青緩緩睜開眼睛,將畫像重新塞進口袋,轉身便往外走:「行,打擾了,我家裡突然著火了,你忙你的。」
禱儀師明顯沒想到他轉身這麼幹脆,愣了一下以後趕忙追了上來。
她大概是好不容易逮到一個主動走進教堂的外地人,語速明顯快了不少:「先生,先別急著走。既然已經來了,做一次禱告其實耽誤不了多久。」
「聖女的祝福對旅人尤其有益,長途趕路積下來的疲憊可以得到舒緩,心神煩躁可以慢慢平復,睡眠不安、精神緊繃這些情況也會有所改善。」
魏青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走:「不用,我身體挺好,睡覺也香,污染更沾不上我。」
禱儀師卻半點沒有放棄的意思,腳步輕快地繼續跟在旁邊,臉上的笑容甚至越來越熱情:「身體好當然更應該珍惜。聖女的恩典又不只是治病,平日裡做一次祈福,也可以讓心境安定、出行平順。」
「要是家中有親人,還可以替家人祈求平安;最近工作不順,可以求一份順遂;若是遇到煩心事,也可以在聖女面前傾訴。」
「工作不順這一條你倒是說中了。」
魏青腳步稍微慢了一瞬,隨即想起天穹城那堆排污管文件,臉色立刻又黑了,「不過這個就算了,你們聖女要是真能把下水道也一起淨化,我回去以後倒是可以給蘇瑾推薦一下。」
禱儀師沒聽懂他為什麼突然提下水道,只當他是在開玩笑,依舊十分認真地繼續推銷:「當然還有別的,比如去除晦氣與霉運……」
魏青的腳步突然停住。
「等等。」
魏青眯起眼睛看著她:「你剛才最後說什麼?」
「洗去一些晦氣與霉運。」
魏青盯著她看了幾秒。
「去除霉運?」
禱儀師見他終於感興趣,趕忙連連點頭。
魏青終於徹底轉過身,斜著眼睛打量她,滿臉不相信。
「真的假的?」
這下禱儀師神情再次嚴肅起來。
她抬起右手,輕輕按在胸前的聖徽上,語氣里滿是認真:「聖女教導我們,口舌若以虛妄欺騙他人,謊言留下的污穢終會先蒙住自己的心。」
「身為侍奉聖女的禱儀師,我不會在祂的殿堂里,以祂的名義欺騙一位尋求幫助的人。」
魏青挑了挑眉。
這話說得倒挺像那麼回事。
而且他確實知道,【救贖聖女】可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庇佑著整個帝國也是真的。
伊瑟蘭的【淨化】途徑本身又擅長消除污染、治療傷勢和安撫精神,就連林夜以前提起這個帝國時,都承認這群人在「淨化亂七八糟的東西」方面相當專業。
再想想自己這兩天的經歷。
魏青沉默了一會兒。
這玩意會不會真有點用?自己最近好像確實有點倒霉?
他回頭看了看那尊巨大的【救贖聖女】雕像,又看向滿臉真誠的禱儀師,心裡逐漸有些動搖。
反正來都來了。
試試好像也不虧。
魏青最終嘖了一聲,轉過身重新往神像方向走:「行吧,那我先暫時信你一次。先說好,要是沒效果你也別給我扯什麼心不誠。」
禱儀師臉上的目光一亮,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她立刻跟上魏青,伸手示意神像前的位置:「您願意嘗試就好。聖女從不會因為一個人來自何處、過去是否信奉祂而拒絕祈求,只要願意站到祂的光下——」
魏青已經重新來到神像前。
他仰頭看著那張悲憫而寧靜的巨大面孔,雙手往腰上一叉,又轉頭看向禱儀師。
「說吧。」
魏青抬了抬下巴。
「給我介紹一下,你們的神是怎麼個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