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一輛轎車停在了郊區的一棟獨立別墅前。
林夜推開車門,抬頭打量著眼前的建築。
這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別墅,周圍很偏僻,最近的鄰居至少在一公里外。
別墅的外牆原本應該是米白色的,但現在看起來灰撲撲的,窗戶上的窗簾全都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出來。
整棟房子籠罩在陰影中,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就是這裡?」林夜沉聲問道。
林小雨從車上下來,點了點頭。她的臉色很白,身體還在輕微顫抖。
「去敲門吧。」林夜說。
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門前,抬起手敲了敲門。
「哥,是我,小雨。」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我來看你了。」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爬動。過了好一會兒,門才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一顆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林夜眯起眼睛。
果然和林小雨描述的一模一樣。
眼前這個人面黃肌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發紫。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珠子卻瞪得老大,幾乎要凸出來。
這和林夜在孫先生宴會上看到的那個青年簡直是天差地別。
林大偉的目光從林小雨身上移開,落在了林夜、孫瑤的身上。他那雙空洞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小雨,」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生鏽的鐵門,「他們是?」
林小雨低著頭,不敢看哥哥的眼睛「是,是我的朋友。」
「朋友?」林大偉的笑容變得更大了,露出發黃的牙齒,「朋友好啊,朋友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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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興奮。然後他猛地拉開門,身體幾乎是彎成九十度,做了個請的姿勢。
「快進來,快進來。」林大偉陰惻惻的笑著,眼睛死死盯著幾人,「難得小雨帶朋友來,一定要好好招待,好好招待。」
孫瑤看了面無表情的林夜一眼，下意識退了一小步，站到他身後,緊緊抓著他的衣服。
林夜面色如常地走了進去。
客廳里的景象讓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沙發上、茶几上、地板上,到處都堆滿了鈔票。百元大鈔像垃圾一樣散落一地,有的被踩得皺巴巴的,有的沾滿了不知名的污漬。
窗簾全都拉得嚴嚴實實,客廳里只有一盞昏黃的燈,光線暗得像是傍晚。
林夜走到沙發前,掃了一眼上面的鈔票,隨手撥開一些,坐了下來。孫瑤緊挨著他坐下,身體繃得筆直。
等林小雨也進來之後，林大偉關上門,轉過身,那雙凸出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十分詭異而恐怖。他就那麼盯著林夜三人看,嘴角的笑容一直沒有消失。
然後,他突然轉身,躡手躡腳地走向一間臥室。
「你們等等,我去拿點東西。」他的聲音飄飄忽忽的,「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臥室的門被推開,然後又關上了。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林夜沒有說話，他靜靜的看著林大偉想要做什麼。
過了一會,臥室的門又開了。
林大偉走了出來,手裡抱著一大堆鈔票。他快步走到孫瑤面前,直接把那些錢硬塞到她懷裡。
「給你,給你!」林大偉興奮地說,眼睛瞪得更大了,「這些都是你的!喜歡嗎?想要嗎?還要嗎?」
孫瑤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推開那些錢,但林大偉的力氣很大,硬是把一大堆鈔票塞到孫瑤懷裡。
「喜歡嗎?」他嘴角咧的極大,露出層次不齊且發黃的牙齒,「一定很喜歡對吧?誰會不喜歡錢呢?誰都喜歡錢!」
「我,我。」孫瑤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雖然林大偉說的好像並沒有錯。
這時，林大偉突然鬆開手,轉身朝幾人招了招手,然後自顧自地走向臥室。
「來這裡,來這裡。」他站在臥室門口,身體全部藏在臥室里，只伸出個頭看著幾人,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詭異,「這裡還有更多錢,想要多少拿多少。來啊,快來啊。」
孫瑤沒有動。她回頭看向林夜,眼神裡帶著詢問。
林夜靠在沙發上,眼神冰冷地看著林大偉的背影,一句話都沒說。他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十幾秒過去了。
臥室里的林大偉似乎等得不耐煩了。
突然,一陣詭異的爬行聲響起。
下一秒,林大偉竟然四肢並用,像野獸一樣從臥室里爬了出來!
「啊!」孫瑤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都跳了起來,死死抱住林夜的胳膊。
林大偉爬到林夜跟前,仰起頭,那張扭曲的臉幾乎要貼到他身上。
他的眼睛通紅,眼珠子上布滿了血絲,整張臉都因為憤怒而扭曲變形。
「為什麼不跟我進去?!」他質問道,聲音尖銳刺耳,「為什麼?!你難道不要錢嗎?!」
「錢啊!那可是錢啊!」林大偉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想要多少都有!隨便拿!為什麼不去拿?!為什麼?!」
說著,他伸出枯瘦的手,試圖抓住林夜的胳膊,要把他強行拉進臥室。
林夜一腳踹在林大偉胸口。
砰!
林大偉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牆上的掛鐘被震得掉了下來,摔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他從地上爬起來。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然後扭過頭,用一種怨毒的眼神盯著林夜。
「好,好,好。」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里滿是惡意,「不進來是吧?不進來也沒關係。」
他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正好它餓了。它好久好久沒吃東西了。」
說著,林大偉再次衝進臥室。
這次他只用了幾秒鐘就出來了,手裡抱著一個青銅色的盆子。
「來,來,來。」林大偉抱著盆子,一步步朝沙發走來,「它餓了,它需要吃東西。你們誰先來?」
就在這時,林小雨終於忍不住了。
她衝上前,擋在林夜幾人身前,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聲「哥!」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林小雨哭著說,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哥哥?!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還要害死多少人?!」她的聲音都啞了。
「那些失蹤的人,是不是都被你?!哥,求求你停下來吧!我們已經有那麼多錢了,夠了,真的夠花了!」
林大偉停下腳步,看著眼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妹妹。他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夠了?」他喃喃自語,「怎麼會夠呢?」
「它餓了。」林大偉抱緊懷裡的盆子,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就像是在抱著一個嬰兒,「它好久沒吃東西了。它吃飽了,我們就有錢了。有很多很多的錢。」
「小雨你不懂。」他搖著頭,聲音變得低沉,「只要它吃飽了,我們就什麼都不用愁了。爸媽的病可以治,你可以上最好的學校,我們可以過上人上人的生活。」
「可是爸媽他們。」林小雨哽咽著。
「他們只是出遠門了!」林大偉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睛瞪得更大,「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就可以團聚了!」
「哥。」林小雨還想說什麼。
但林大偉已經不想聽了。他滿眼都是坐在沙發上的林夜兩人,那眼神,就像是餓狼看到了獵物。
不過他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理智,最後一點對妹妹的親情。
他一把推開林小雨,用的力氣不大,但足以讓女孩跌坐在地上。
「你走開。」林大偉說,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這是我的事,不要管。」
孫瑤看不下去了，她上前扶起林小雨,憤怒地看著林大偉「你已經有那麼多錢了!你看看這滿屋子的錢!還不夠嗎?!你到底想要多少?!」
但林大偉根本聽不進去。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盯著孫瑤,嘴角咧開一個興奮的笑容。
「對,對,對。」他喃喃自語,「它喜歡你,它一定很喜歡你。」
下一秒,林大偉就要撲上去!
林夜嘆了口氣。
他本來還想觀察一下這個林大偉,看看他到底被那個青銅盆影響到了什麼程度。
但是現在看來,這個人已經徹底無藥可救了。
從一進門開始,林夜其實就一直在暗中對林大偉使用十宗碑進行感應。
但是很遺憾，他的情況比孫瑤還要嚴重，至少孫瑤的項鍊已經被自己「淨化」了一次。
可是林大偉卻幾乎已經和青銅盆融為一體了。
並且，當時在宴會裡的時候，林夜還能感覺到這個男人濃郁到極致的貪婪，但是現在，他竟然在林大偉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暴食】了。
以及那無論吃下去多少東西，都永不會被填滿的飢餓。
這讓林夜感到有些惋惜。
看來這個人所受到的影響,已經深入骨髓,就連自己也無能為力了。
林夜一腳再次把林大偉踹飛。
這次他用的力氣更大。
林大偉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手裡的青銅盆也脫手而出,噹啷一聲扣在地上。
林大偉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肚子,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臉色變得更加慘白,嘴裡不停地往外吐血。
林夜站起身,一邊往前走,一邊開口,語氣有些沉重「抱歉,你哥哥現在的狀態,我真的已經無能為力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小雨,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林大偉「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幫你毀了那個盆子，看看你哥還有沒有救。」
聽到這句話,林小雨還沒說什麼，林大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肚子上的劇痛,整個人趴在青銅盆上,像是要用身體護住它。
「不行!」他尖叫起來,聲音悽厲得像是野獸,「不行!不行!你不能毀了它!」
「這是我的寶貝!」林大偉死死抱著盆子,眼淚混著血從臉上流下來,「這是我的!是我的!誰都不能搶走!」
「它是上天給我的禮物!」他癲狂地大笑起來,「它讓我有了花不完的錢!它讓我成為了人上人!你們這些人根本不懂!根本不懂!」
林夜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他一把揪起林大偉的衣領,像提小雞一樣把他提了起來。林大偉拼命掙扎,雙手還死死抱著那個青銅盆,不肯鬆手。
「放開!放開我!」林大偉嘶吼著,「你放開!它是我的!」
林夜用力一扯,直接把林大偉扯開。年輕人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慘叫。
青銅盆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夜伸出手,準備一把捏碎這個詭異的東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盆子的瞬間,林大偉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猛地從地上躍起,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抓住青銅盆,然後狠狠地套在了林夜伸出的手上!
林大偉愣了一秒，然後突然瘋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從眼眶裡擠出來，「又一個！又一個！我就知道！」
「只要碰到盆底！只要碰到！」林大偉激動得渾身顫抖，指著林夜的手，「它就會從那裡開始吃！一點一點地吃！把你整個人都吃掉！」
孫瑤和林小雨驚呼一聲，想要衝上來幫忙。
但林夜抬起另一隻手，做了個阻止的手勢。
「不用。」他的聲音很平靜。
兩個女人停下腳步，緊張地看著林夜。林小雨也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夜低頭看著扣在手上的青銅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盆子裡像是有無數隻手，正試圖從他的手腕開始，一點點往上爬，想要把他整個人都拖進盆子裡。
但是它做不到。
那股力量拼命地想要侵蝕林夜的身體，卻連他的皮膚都穿不透。就好像一片可以將任何人吞沒的沼澤，卻偏偏被壓上了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
林夜冷笑一聲。
「吞啊。」他抬起頭，看著林大偉，「怎麼不吞了？是今天胃口不太好嗎？」
林大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夜。盆子明明已經扣在了對方手上，為什麼還沒有開始吞噬？
為什麼這個人還能站在那裡，一點事都沒有？
「不可能！」林大偉喃喃自語，「這不可能！怎麼會這樣！」
他見過太多人被這個盆子吞噬的場景了。只要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碰到盆底，那個人就會從那個點開始，一點一點被拖進去，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無一例外。
但是眼前這個人，竟然一點事都沒有？
林夜沒有理會林大偉的震驚。他反手抓住青銅盆的邊緣，五根手指用力一捏。
咔嚓。
盆子邊緣出現了幾道細密的裂紋。
「不！」林大偉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
他猛地撲上來，一把從林夜手裡奪過青銅盆，然後死死抱在懷裡，不停地往後退。
「不能毀了它！」林大偉緊緊抱著盆子，就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你不能毀了它！它只是很餓！它只是想吃東西而已！」
「它沒有錯！」他的聲音變得尖銳，「它什麼錯都沒有！餓了想吃東西有什麼錯！它是我的！是我的寶貝！誰都不能搶走！」
林大偉一邊說一邊後退，眼神瘋狂地掃視著在場的眾人。
他看到了林夜，看到了孫瑤，看到了林小雨。
這三個人都是很好的食物，只要把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餵給盆子，它一定會很高興。
但是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林夜身上。
那個雙手插在褲兜里，面無表情站在前面的男人。
林大偉想要衝上去，但是腳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麼都邁不開步子。青銅盆和身體的本能在告訴他，眼前這個人很危險，非常危險。
他咬著牙，渾身顫抖著，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林大偉的表情突然變了。
那種瘋狂和猙獰從他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青銅盆，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盆子的邊緣。
「沒事，沒事。」他的聲音變得柔和，就像是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嬰兒，「別怕，別怕。有吃的，有吃的。」
「我知道你餓了。」林大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溫柔，「我知道你很餓很餓。但是沒關係，馬上就有吃的了。」
他抬起頭，呆滯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盆子。
林大偉的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
他雙手捧起青銅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個易碎的寶物。
「吃的這就來。」他喃喃自語，「這就來。」
「哥！」林小雨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尖叫起來，「不要！」
但已經晚了。
林大偉一低頭，直接把自己的臉塞進了青銅盆底。
客廳里響起林小雨撕心裂肺的嘶吼「哥——」
林夜靜靜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沒有阻止。
不是他不想阻止，而是阻止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在十宗碑的感應下，林大偉的靈魂、意識、甚至連身體，都已經和這個青銅盆融為一體了。就算現在把他拉開，這個人也已經活不了了。
青銅盆開始吞噬林大偉。
和之前吞噬其他人不一樣，這次的過程幾乎沒有任何掙扎。林大偉就那麼站在那裡，保持著雙手捧盆的姿勢，一點一點消失在青銅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