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體書正在出版中,漫劇也在改編中,都市高武閱讀榜也到了榜三的位置,容我稍微更慢一點吧,現在寫每一章的壓力都有點大……)
伊瑟蘭某處,一間沒有窗戶的圓形房間沉在昏暗裡。
牆面像是用整塊黑石鑿成,既看不見門,也找不到任何照明裝置,只有圓桌正上方懸著一團將熄未熄的暗黃火光,把桌邊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那張桌子大得過分,五個人隔著相當遠的距離落座,彼此之間卻沒有半點疏離。
靠左的男人一身貼身黑衣,肩後垂著短斗篷,寬檐黑帽壓住額發,鼻樑挺直,下頜留著修整得極細的鬍鬚,像從舊時代舞台劇里走出來的俠盜。
與他相隔兩席的年輕人則戴著一頂獵鹿帽,帽檐壓得很低,嘴角叼著根不知道從哪裡折來的狗尾巴草,半邊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正對年輕人的女人穿著深色長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面色冷冽,從落座到現在幾乎沒有動過。
老人則披著粗糙麻布長袍,裸露在袖口外的手掌乾瘦得只剩骨節,指甲灰白,仿佛剛從某座埋了幾百年的墳里爬出來。
最後那人卻偏偏穿得最為華貴,一襲銀白長袍乾淨得近乎刺眼,衣擺與袖口爬滿金色荊棘紋路,頸間甚至垂著一枚同樣以荊棘構成的聖徽。
只看骨相與五官輪廓,他無疑稱得上英俊,可他全身上下看不到一寸皮膚,暗紅肌理直接暴露在空氣中,偏偏嘴角還維持著溫和笑意,於是那份英俊落在昏黃光線下,反而顯得更加瘮人。
黑衣男人顯然心情不錯。
他兩根手指轉著桌邊那隻空酒杯,轉了半圈後忽然停住,嘴角也跟著揚起來:「我的人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了。林夜真的來了,伊瑟蘭這趟總算沒有白等。」
年輕人卻只用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狗尾巴草隨著呼吸一翹一翹,神情多少有些無奈:「維加先生,我比較好奇,什麼叫『基本可以確定』?林少可是整個計劃里最重要的一環。」
維加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年輕人卻像沒看見似的繼續道,「你要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九成把握夠用了。可林夜不一樣。我們繞這麼大一圈,不就是在等他嗎?」
維加沉默片刻,才把酒杯推回原處:「畫家跟他短暫交過一次手。畫家自己不過序列4,撐不了多久,但那股鋪天蓋地的惡意絕對不會錯,只可能來自【罪】途徑最頂尖的序列者。」
他抬起眼,語氣重新堅定起來,「而且你之前親口說過,林夜在奧托神戰里把佐格納薩斯的十宗碑全拿走了。」
「現在伊瑟蘭又冒出來一個全都對得上的人。你讓我怎麼不往他身上想?」
「我沒說不能想,我是讓你別急著把香檳塞進冰桶。」
年輕人抬手扶住額頭,像是對他的急切頗感頭疼,「維加先生,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現在只要街上出現一個會罵人的高序列者,你大概都想先問問他姓不姓林。」
「這個世界有多少條異能途徑,又有多少收容物、權柄殘片、借來的能力能夠偽裝成別的途徑,你同樣清楚。」
「區區一個序列4的畫家,隔著自己的能力摸了對方一下,就敢替我們宣布『核心人物已確認』,這判斷多少有點像拿天氣預報決定葬禮日期。」
維加這次沒有反駁。
他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最後輕輕點頭:「對,是我太心急了。現在線索全都指向他,概率已經很高,可高概率和百分之百之間,差的那一點,足夠把整個計劃送進墳墓里。」
他說著抬眼掃過圓桌,神色徹底冷下來,「既然如此,那就確認到百分之百。」
銀白長袍下,那張沒有皮膚的臉依舊在微笑。他微微側過頭,露出整齊的牙齒:「你準備怎麼確認?」
維加抬起頭,眼神瞬間冰冷無比:「打一架。」
這三個字落下,房間裡短暫安靜了一瞬,他卻說得理所當然,「身份可以偽造,途徑可以偽裝,收容物也能製造假象,但打起來以後,實力不可能藏得住。」
「我們一起動手,如果他真是林夜,就算是一名序列0,以我們手裡的準備,想全身而退也不算太難;可如果我們打過了——」
「我贊成。」
銀白男人忽然輕輕笑出了聲,甚至沒等維加把最後半句說完。
他抬起右手,一團蒼白火焰無聲地從掌心燃起,整個房間霎時間變得無比冰冷。
火焰里擠滿了若隱若現的人影,一張張面孔扭曲著張大嘴,明明沒有聲音傳出,光是看著便讓人仿佛能聽見成千上萬人的哀嚎。
「這是我第一次積攢到這麼多『痛苦』。」
他低頭凝視火焰,眼神里滿是痴迷和迷戀,「拿它去對付其他人,多少有些浪費。我實在太期待一場和序列0的交手了。」
蒼白火光映在他裸露的面部肌理上,他又笑了一聲:「而且,那條項鍊還在那裡。放在外面這麼久,也該收回來了,如果真是林夜的話,那麼一個都不能浪費了啊……」
帶著獵鹿帽的年輕人看看維加,又看看掌心燒著無數痛苦人影的銀白男人,最後把身體往椅背里一靠,雙手直接舉起。
「先說好,你們想找序列0確認身份,辦法是上去揍他一頓,嗯,很直接,很值得點讚,但是我可不參加。」
「人活著總得保留一點自知之明。」
冷酷女人終於抬了下眼,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沒人要求你參加。」
年輕人聞言反而笑了,狗尾巴草在嘴角晃了一下:「那就更好了。女士,你總能把安慰說得像死亡通知書,我很喜歡這種效率。」
他重新把手放回桌面,懶散地敲了敲指節:「不過打架我不去,收東西倒是可以。」
「那條項鍊,還有林夜這段時間順手拿走的其他東西,總不能白白丟在他手上。你們負責確認身份,真要打出點什麼動靜,我就順便把該回收的都回收了,免得浪費。」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笑意忽然變得有些微妙,「而且這個時候,我最好別出現在林少面前。萬一他看見我以後,突然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東西,那可就麻煩了。哈哈哈哈……」
這一次,圓桌旁的人都不約而同的皺了皺眉頭,同時看向這名青年,眼裡均閃過一縷疑惑和忌憚。
可幾個人誰都沒有追問,年輕人也只是若無其事地把狗尾巴草重新咬回嘴角,仿佛剛才那句話真的只是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玩笑。
披著麻布長袍的老人就在這時發出幾聲沙啞低笑。
他把藏在袖中的雙手慢慢放到桌面上,指節摩擦石面的聲音細得刺耳:「既然人差不多確認了,我有幾個問題,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年輕人瞥了他一眼,笑容半點沒變:「既然您老人家都知道可能不該講,我建議尊重一下自己的自知之明,不該問的還是別問了比較好。」
老人像是根本沒聽見這句擠兌,視線已經越過圓桌,落到了銀白男人身上。
「阿德里安。」
老人叫出那個名字時,語速放得很慢,「你的成神儀式是什麼我確實不知道,但【痛苦】途徑走到最後需要什麼,我大概猜得到幾分。」
「三大帝國之外,大大小小的聯邦、聚集地和無主城市加起來,人口至少是三大帝國的好幾倍,其中不少地方連高序列者都找不出幾個。」
「你若只是想製造足夠多的痛苦,那些地方比伊瑟蘭合適太多。退一步說,就算非要在三大帝國里選,赫爾薩都比這裡好。」
老人說到這裡,目光在阿德里安那身銀白長袍與金色荊棘間緩緩掃過:「可你偏偏來了伊瑟蘭。這裡到處都是救贖教會的人,她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那些東西一點點抹乾淨。」
「一個靠痛苦完成儀式的人,專門跑到最會消除痛苦的國度成神去進行晉升儀式。我活了這麼久,實在是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所以,你到底是為了什麼?」
阿德里安沒有回答。他只是低頭看著掌心那團蒼白火焰,火中的人影仍在無聲掙扎,而他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老人也不催,視線很快轉向維加,又從他身上緩緩移到那個冷酷女人臉上:「你們兩個也是。你們要完成的接引儀式,需要大量生命作為祭品,還必須獻祭數名位格足夠高的序列者。」
「以你們現在的實力,去別的地方獵殺高序列者,再挑一片沒有強者坐鎮的區域準備祭品,並不困難。」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稍稍停住,頗為忌憚的看了那名神色冷酷的女人一眼,可他最後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尤其是她。連序列0都能夠傷到,這種戰力放在哪裡都夠你們把局面撕開。既然如此,為什麼偏偏還是伊瑟蘭?」
「你們應該比誰都清楚,救贖教會那些人的【不死領域】一旦展開,你們的儀式沒有任何完成的可能。」
維加臉上的神色不變,只是從鼻腔里冷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老人似乎早就預料到會得到這種反應。
他既沒有繼續逼問,也沒有露出失望,只把目光一點點移向那個仍舊叼著狗尾巴草的年輕人。
相比看向阿德里安和冷酷女人時的謹慎,這一次,他眼裡的疑惑反而更加明顯:「至於你,才是最讓我想不通的一個。從頭到尾,我都看不出這場行動里對你有任何好處。」
「阿德里安至少要完成成神儀式,維加他們至少要完成接引,可你呢?」
年輕人沒有接話,只用指尖慢慢撥著桌面上一道細小劃痕。
老人便繼續說道:「你替【荊冠聖堂】去了【活化圖書館】,拿出一個引發『全域文字顯現』的秘密,就為了幫他們拿到正確的序列0晉升方式。」
「之後,你又拿出一件S級收容物,只為了讓我主替你出手一次。東西是你的,代價是你的,風險也是你的,可到現在為止,我始終看不出來你到底在圖些什麼。」
昏暗火光微微搖晃,五個人的影子在圓桌邊緣同時扭曲了一瞬。老人沒有再看其他任何人,只死死盯著年輕人那張始終帶笑的臉。
「難道——你的目的,是那個林夜?」
年輕人嘴角那根狗尾巴草終於不再晃了。
他過了片刻才輕輕嘆了口氣:「格雷戈里先生,這個問題,你讓我怎麼回答你好呢?」
格雷戈里緩緩呼出一口氣,乾瘦手掌從桌面收了回來。
他靠進椅背:「不用回答。我只是這個問題憋了很久,問出來就行了,不然今天又睡不著覺了。」
格雷戈里停了一下,扯出一點沙啞的笑,「當然,我睡不睡覺其實也沒什麼區別,老人最大的優點,就是離棺材近,失眠也算提前適應環境。」
「反正我過來的目的也不是這個,你們想做什麼要做什麼,跟我們沒有一點關係,我這次,是帶著吾主的神諭而來。」
聽到這話,圓桌旁的幾個人同時神色都變得肅穆起來,他抬眼看向年輕人,「我等會全力配合你們,吾主也同意出手,無論你要拖住林夜,還是拖住【救贖聖女】,哪怕他們兩個一起上,也可以。」
格雷戈里那雙渾濁眼睛裡浮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聲音也比先前更加沉重:「吾主無懼任何存在。」
「但是……只有五分鐘。」
年輕人眉毛微微抬起:「五分鐘?」
「對,無論一個,還是兩個,吾主只會出手五分鐘。」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底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還有,你之前給出的價碼,還不夠。」
年輕人看著他,沒有催促。
格雷戈里身體緩緩前傾,枯瘦雙手壓在黑石桌面上:「僅憑那件S級收容物【阿赫彌爾特之瞳】,還不夠。」
老人盯著年輕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吾主還要一個秘密。」
「一個能夠讓【活化圖書館】再次出現全域文字顯現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