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林夜數千米外，一團濃得如同墨汁的陰影突然從碎裂地層間鼓起，維加一步從裡面跨了出來，右手還拖著幾乎只剩半截身子的阿德里安。
「不是，你說想跟林夜過兩招，還真就只有兩招啊？」
維加低頭掃了眼手裡的同伴，嘴上依舊忍不住損了一句，可那雙眼睛卻始終盯著林夜所在的位置。
「一招不多，一招不少。你剛才不是挺興奮的嗎？還說什麼想提前感受一下序列0，感受明白沒有？」
阿德里安的小半個身體已經消失，從右肩一直到腰腹的位置空空蕩蕩，只剩絲絲縷縷的蒼白火焰圍繞傷口燃燒。
火焰每跳動一次，便有血肉緩慢生長，可那種修復速度與傷勢相比實在顯得杯水車薪。
他張著嘴大口喘氣，偏偏臉上卻看不到多少恐懼，反倒因為過度興奮而扭曲出狂熱的笑。
「太強了，真的太強了」
阿德里安根本沒理會維加的嘲諷，眼睛卻越來越亮：「這就是序列0嗎？原來序列之間的差距竟然可以大到這種地步。」
「你先想辦法把腰長回來。」
維加直接打斷他，抓著阿德里安衣領的手卻沒有鬆開。
剛才林夜那一劍落下時，他幾乎是在劍光擦過的最後一瞬將阿德里安拖進自己的影子，結果即便如此，阿德里安仍舊少了將近半個身體。
這一次，維加臉上的神色也徹底變得凝重起來。
「夠了。」
他盯著遠處那道身影，聲音壓得很低，「身份已經可以確定。十宗碑、那個離譜的肉體強度，還有剛才那種規模的攻擊，世界上找不出第二個人。」
阿德里安也點點頭：「我沒意見，撤吧。」
遠處，林夜恰好聽見，他先是一愣，隨後直接被氣笑了。
「不是。」
林夜拎著那柄長劍，從漫天碎石與不斷崩塌的空間中一步步走了出來。
「你們幾個是不是有點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想確認是不是我，跑過來就照著我腦子一頓招呼，現在確認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
林夜把長劍往肩上一扛，腳下那條足以橫斷山川的裂痕仍在向兩側延伸，他卻像根本沒看見一樣，笑得格外和善。
「有沒有人跟你們說過一句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你們把我請出來了，我還沒過癮呢，這就要走了，多少有點不講究吧。」
「林少，要論打架，我們幾個綁在一起都不一定是您的對手，這個我認。」
維加轉過身，臉上的神色反倒平靜下來。
「可要論跑路。」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抬起右手，兩根手指併攏豎在胸前。
「您還真不一定抓得住我們。」
話音落下，維加腳下的陰影，忽然向外急速擴散。
「【暗影國度】。」
林夜已經抬起手準備一劍劈過去，可聽見這個名字，動作卻頓了一下。
暗影國度？
怎麼這麼耳熟？
他微微皺眉，還沒來得及細想，四周景象已經完全變了。
崩碎的大地、橫貫天際的紫色劍痕、漫天還未落下的泥土與巨石，同時從視野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望不到盡頭的黑色城市，所有建築都像從陰影里直接雕刻出來，沒有磚石，沒有燈光，連窗戶都只是一個個深陷進去的漆黑孔洞。
城市中心是一片異常寬闊的廣場。
而林夜，正站在廣場正中央。
林夜還沒來得及繼續回憶那個名字，腳下忽然傳來一股極強的拉扯感。
他準備抬腿，卻發現自己的動作竟慢了半拍。
「嗯？」
林夜低頭看去。
廣場上，以他的雙腳為中心，五道漆黑影子正朝五個不同方向延伸。
下一刻，五道影子同時站立起來。
從輪廓上來看，他們全都是林夜本人。
它們從地面上一點點拔高，最終化作五尊與林夜等高的漆黑實體，分別站在廣場五個方向，將他圍在正中央。
遠處一座黑色鐘樓頂端，維加的身影重新浮現。
另一邊，剛剛修復出大半個身體的阿德里安也從一棟黑色建築頂部緩緩站起。
他低頭看著廣場中央的林夜，臉上那種令人發毛的興奮再次浮現出來：「既然都已經確定身份了，本來確實應該走，不過維加，你這招都用了，我要是什麼都不做，反倒有點浪費。」
「你最好快點。」維加連看都懶得看他，「我沒興趣陪你完成死前最後一個願望。」
「放心，只試一下。」
阿德里安緩緩張開雙臂，蒼白火焰沿著他的五根手指滴落，分別落向五道黑影。
他望著林夜，笑容一點點擴大，「林先生，剛才您已經見過我的地獄了。那麼離開以前，再請您體驗一次我的刑罰。」
他五指驟然收攏。
「【五獄同判】。」
轟！
整座黑色城市同時震動。
五道林夜的影子身旁，大地接連裂開。
第一道影子腳下升起一座通天刀山，無數鏽跡斑斑的鋒刃從地面刺出，將那道影子的四肢與身體瞬間貫穿。
第二道影子被數百根燒得赤紅的鎖鏈拖向一根貫穿雲層的銅柱，熾熱火焰沿鎖鏈瘋狂燃燒。
第三道影子身側出現一片沸騰血海，成千上萬雙腐爛手掌從裡面伸出，將它一點點撕進猩紅液體深處。
另外兩道影子所在的地方更是在下一刻坍塌。
一邊，數以萬計的黑色鐵釘從天空落下，每一根都帶著足以貫穿山嶽的力量，將影子連同周圍數十座高樓一起釘進大地。
另一邊，一座巨大到遮蔽半座城市的黑色鍘刀緩緩升起。
隨後，落下。
五種刑罰同時作用在五道影子上的瞬間，林夜本體的衣服猛然炸開數道裂口。
胸口、肩膀、手臂與腰腹幾乎同時傳來強烈衝擊。
當最後那柄遮天蔽日的鍘刀斬落時，整座【暗影國度】仿佛都被這一刀切成了上下兩層。
數千棟黑色高樓同時斷裂。
林夜腳下的大地也被切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口。
可林夜根本沒有去看自己身上的傷。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一個名字終於從記憶深處跳了出來。
【暗影國度】。
序列1。
陰影途徑。
林夜猛地抬頭，看向鐘樓頂部的維加，臉上的神情顯得十分意外。
【黑曜議庭】！
林夜也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這個能力如此耳熟。
【陰影】途徑序列1。
【黑曜議庭】現任首領。
那個遍布三大帝國與無數無主區域、幾乎包攬世界地下暗殺生意的最大殺手組織。
可讓林夜這麼快想起【黑曜議庭】的，卻不是維加。
而是這個組織里的另一個序列1。
一個女人。
如今這個世界最強的殺手，沒有之一。
那女人的能力很簡單，但是卻強的離譜。
她所有的能力幾乎全部集中在一雙眼睛上。
只要存在於她視野中的東西，全都暴露無疑。
就連空間、命運、詛咒這種抽象概念，在她眼中同樣擁有清晰的「形狀」。
並且所有東西的「弱點」也會在她眼裡清晰浮現。
而當這條途徑抵達序列1以後，那雙眼睛能夠看到的已經不僅是弱點。
還有「死點」。
沒錯，就是前世那很多動漫里的技能，不管對方多強，只要擊中。
即死。
當然，對序列0來說，這個所謂的「死點」遠沒有字面意義上那麼誇張。生命位格到了那個層次以後，即便命中死點，也不可能一槍直接送走一名主宰。
但她能破防卻是真的。
當初遊戲裡的玩家啃不動哪個序列0時，最喜歡幹的事情之一，就是砸錢僱傭這個女人先過去打一槍。
不需要打多少傷害，只需要替他們撕出一道口子，剩下的，自然有一群玩家嗷嗷叫著衝上去往縫裡灌傷害。
所以這個殺手組織在玩家中的名氣極大，可謂屬於十足的暢銷品。
代價也很明顯。
每次對序列0使用，她都會因為看見過高位格的「死點」而遭受嚴重反噬，輕則雙目失明十天半個月，重一點甚至會直接傷及靈魂。
林夜想到這裡，目光猛然掃向四周。
也就是說，來的不是兩個序列1？
是三個！
維加的【暗影國度】負責限制移動。
阿德里安的【五獄同判】通過影子同步傷害，繼續拖住自己。
他們是在給第三個人創造開槍的機會！
就在這時。
砰！
一聲槍響，聲音並不大。
甚至比起整座城市不斷崩塌的轟鳴，輕得近乎可以忽略。
可林夜渾身肌肉卻在槍聲出現以前便猛然繃緊。
五道束縛著他的影子同時被龐大力量拖得變形，腳下整個中心廣場轟然炸碎，他幾乎硬生生將【暗影國度】拖出一道貫穿城市的裂痕。
林夜驟然轉身。
下一瞬，一顆子彈距離他的後腦已經不足半米。
林夜右手直接抓了過去。
五指合攏，子彈被穩穩攥進掌心。
可就在皮膚接觸彈頭的一瞬間，林夜臉色猛然一變。
砰！
他的右手小臂從手肘以下整個炸開。
血肉、骨骼與碎裂衣袖同時向四周飛散，那顆已經被握住的子彈也在爆炸中改變方向，擦著他的肩膀飛向遠處，一連貫穿十餘棟黑色建築才徹底消失。
與此同時，【暗影國度】最深處，一個端著長槍的女人身體猛然一晃。
女人沒有半點猶豫，只一把抓住身旁牆壁穩住身體，朝著遠處厲聲喝道：「快走！」
下一刻，黑暗中伸出一雙手臂。
那雙手從後方環住女人的身體，連人帶槍一同向陰影深處猛然一拽。
女人瞬間消失。
鐘樓上的維加也在同一時刻撤去領域。
那座覆蓋視野的黑色城市開始從邊緣迅速崩塌，建築一棟接著一棟化成平面的影子，街道、大地與天空像被人強行擦掉的鉛筆畫一樣成片消失。
阿德里安最後看了林夜一眼。
這個剛剛被一劍削掉半個身體的瘋子，竟然還笑得出來。
蒼白火焰裹住身體，他一步退進維加留下的陰影，消失前甚至還朝林夜微微欠了欠身。
林夜沒有追。
現實世界重新出現在眼前時，他只是站在被那一劍改變地貌的荒原中央，看向自己已經消失的右手小臂。
斷口處血液正在向下滴落。
林夜的表情一時間有些複雜。
他是真的沒想到。
伊瑟蘭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背後，除了【荊冠聖堂】，居然還有【黑曜議庭】。
這玩意可不是路邊隨便拉出來的傭兵團。
如果說【荊冠聖堂】還能用成神儀式解釋他們為什麼在伊瑟蘭搞事，那麼【黑曜議庭】的出現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剛才開槍的那個女人。
那雙眼睛實在太有辨識度了。
任何東西在她眼裡都幾乎無所遁形，無論實體、靈魂還是更加抽象的概念，只要能夠被理解為「存在」，就能夠被她觀察、拆解，最後尋找最薄弱的位置。
【黑曜議庭】竟然出現在伊瑟蘭了，而且看起來兩個組織還聯手了？
這個組織做事向來只認錢，而且價格黑得離譜。
尤其是讓那女人對序列0出手，那是拿一次就要瞎上十天半個月的代價換來的機會，報價自然高到能讓絕大多數大組織當場破產。
【荊冠聖堂】付不起。
別人不知道那群窮鬼有多少家底，林夜可太知道了。
當初他把人家總部翻了個底朝天，最後窮得連幾個像樣的戰利品都沒摸出來。
指望阿德里安從褲兜里掏出足夠請動整個【黑曜議庭】的價碼，還不如指望老王突然搞慈善。
可如果不是僱傭，黑曜議庭為什麼來？
林夜皺著眉，腦海里很快浮現出另一段資料。
接引儀式。
維加的妻子，也就是那個女人的親姐姐。
很久以前，那個女人被「放逐」到了星空深處，而【黑曜議庭】這些年始終沒有放棄。
而想把人重新接回現實，需要舉行一場規模極大的接引儀式。
所以他們不是來接單的？
他們是準備在伊瑟蘭舉行接引儀式？
阿德里安偏偏也把成神儀式放在這裡。
一個需要製造無數痛苦。
一個需要舉行大規模接引。
兩個沒有序列0的組織偏偏湊到全世界最擅長淨化與救贖的地方一起搞事。
「有病吧。」
林夜低聲罵了一句。
他活動了一下殘存的右臂，抬眼望向幾人離開的方向，十宗碑已經能夠感應到他們的距離正在飛快拉遠。
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追。
倒不是他不想，也不是追不上，而是因為……
林夜沉默片刻，緩緩轉過身，迎上了另一道目光。
【救贖聖女】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