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六號包廂安靜下來了，開始準備散場。
魏青靠在沙發最裡面，腦袋微微歪著，雙眼毫無焦距地望著天花板。
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早就炸成了雞窩，領帶不知道被扯去了哪裡，白襯衫皺得像剛從洗衣機里撈出來。
就連那條為了今晚特意搭配的西褲都被人扒下來扔在茶几旁邊，只剩一件不知道誰的外套勉強蓋在腿上。
一個多小時前那個對著鏡子研究髮型、自信滿滿覺得自己今晚必拿下陸清妍的男人已經死了。
他已經不想說話了。
這個世界毀滅吧。
老大也別調查什麼荊冠聖堂了，大家一起死，趕緊的。
一隻肥厚手掌忽然從旁邊伸過來，在魏青臉上很是滿意地拍了兩下。
剛才那名胖女人已經重新整理好衣服，此刻紅光滿面，精神狀態好得和魏青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她低頭欣賞了幾秒自己的戰果，隨後從手包里抓出厚厚一把鈔票，手腕一甩，漫天紙幣「嘩啦」一聲全砸在魏青頭上。
魏青連動都沒動。
胖女人顯然更加滿意了，拎起手包往肩上一掛，臨走之前甚至還朝他拋了個媚眼：「小爺們確實夠勁，老娘這麼多年還真沒碰見幾個像你這麼能折騰的。今天姐姐玩得高興，這些都是賞你的，回去多吃點好的補補身子。」
「跟經理說一聲，下次老娘過來還點你。誰跟老娘搶，老娘跟誰急。」
門邊幾個女人頓時笑成一片。
魏青終於緩緩閉上眼睛。
殺了我。
求求了。
這幫老娘們再多說一句，他真怕自己忍不住爬起來跟她們同歸於盡。
陸清妍始終坐在另一側。
從魏青被人單手提走開始，她的視線便幾乎沒從他身上離開過。
剛開始時，她確實覺得有些好笑，尤其魏青前一秒還坐到她旁邊，一副愛答不理、脾氣挺大的模樣，下一秒就被人像拎小雞一樣拎走，那種反差實在讓人很難忍住。
可到了現在，她卻莫名的有點心疼這個男人。
陸清妍看著魏青靠在沙發上的樣子，眉頭一點點皺緊。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一個今晚才見面的男人，可從魏青走進包廂開始，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尤其是現在。
地上的錢很多。
可魏青似乎連看都不想看。
同行幾人已經準備離開，陸清妍拿起桌上的手包走出兩步，腳步卻又慢慢停了下來。
她回頭望向沙發，恰好看見魏青終於動了一下。
剛才還一副人已經死了、埋哪兒都無所謂模樣的魏青，此刻卻低著頭，將散落在地毯上的錢一張張撿起。
動作很慢，明顯渾身都不舒服，有幾次伸手時肩膀還會不自然地抖一下，可一張都沒有漏。
陸清妍看了幾秒，原本已經邁出去的腳重新收了回來。
她側過身，對同行幾人平靜說道：「你們先走。」
有人疑惑地回頭：「清妍，你呢？」
陸清妍沒有解釋，只把車鑰匙遞給身邊助理：「我還有點事，晚些自己回去。」
那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魏青，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卻也沒有多問。
幾人很快陸續離開，房門關閉以後，包廂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魏青像是根本沒發現還有人。
他繼續撿錢。
陸清妍踩著高跟鞋走回來，站到他面前。
魏青低著頭，伸手準備去撿她腳邊最後一張鈔票。
陸清妍卻先一步踩住了。
魏青的手停在半空。
足足兩秒以後，他才沿著那隻高跟鞋緩緩向上看，最後對上陸清妍的臉。
那雙眼睛此刻竟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沒有因為她踩住錢而生氣。
「讓一下。」魏青聲音有些啞，「踩錢不吉利。」
陸清妍本來準備好的話，一下讓這句話堵了回去。
她看著他狼狽成這副樣子還惦記錢，心裡那種難受的感覺更重了。
她將腳移開，卻沒有離開，只低頭看著魏青把最後那張錢撿起，與其他鈔票一張張整理好，最後捏在手裡。
「這麼在乎？」陸清妍的目光停在那疊被揉皺的錢上，語氣里少了些強硬，「看來你很缺錢？」
魏青把鈔票邊緣對齊，抬手彈了兩下：「客人給的小費，憑本事掙的，為什麼不撿？」
「憑本事掙的？」陸清妍看了一眼他現在連褲子都沒有的慘樣，實在沒忍住，「你管剛才那叫本事？」
魏青整理鈔票的動作瞬間停住。
他抬起頭，只是淡淡的撇了她一眼：「陸小姐，人活著已經夠不容易了，不偷不搶賺的錢，為什麼不能叫本事。」
陸清妍聽見他還能懟人，反而放下心一些。她俯身把地上的西褲撿起來扔到他旁邊：「先穿上。」
魏青低頭看了看褲子，又看了看她：「你站這兒我怎麼穿？」
「剛才那麼多人你都不怕，現在怕我看？」
魏青臉黑得像鍋底：「剛才那是我願意的嗎？」
陸清妍也意識到這話說得不太合適，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最終轉過身去：「行，我不看。」
身後很快響起一陣窸窣聲。
過了好一會兒，魏青才有氣無力地說道：「好了。」
陸清妍重新轉身時，他已經勉強把自己收拾到了能見人的程度。
西褲重新穿好，襯衫卻徹底救不回來了，領口敞著，袖子也皺得厲害。
魏青把那疊錢塞進口袋，剛站起來，腿便像是突然軟了一下，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陸清妍趕緊發問，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關心他：「你沒事吧？」
「沒事。」魏青立刻把胳膊抽了回來，嘴比身體硬了不知道多少倍，「沙發太軟，陷進去了。」
陸清妍嘴唇輕輕抿了一下，終於沒繼續拆穿。
她在魏青旁邊坐下，刻意留出了半個人的位置：「去醫院看看？」
魏青靠進沙發，把臉偏向另一邊：「不用，死不了。」
「醫藥費我出。」
這句話落下以後，魏青終於轉過頭。
他看了陸清妍幾秒，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怎麼看都有點自嘲：「有錢人是不是都這麼喜歡替別人做決定？覺得給錢就什麼都能解決？」
陸清妍眉頭頓時皺起。
以她平時的脾氣，別人敢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她大概早就一耳光甩過去了。
可面對魏青，她心裡竟然沒有多少惱火，反而被那句「有錢人」刺得有些不舒服。
「你很缺錢？」她沒有順著爭執繼續，只把目光落向魏青的口袋。
魏青聽見這個問題，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
終於來了。
人生啊。
你給我關上一扇門，拿承重牆一樣的老娘們把門焊死，最後總算還知道在旁邊給我留條狗洞。
魏青心裡那具已經躺進棺材的靈魂突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有句話說得好，優秀的演員從來不挑舞台。
想到這裡，魏青臉上的表情又淡然了些。
他沒有急著回答，只低下頭：「來這種地方上班的人，有幾個是不缺錢的？」
「你看起來不像。」
「那你覺得缺錢的人應該長什麼樣？」
魏青靠在沙發上，語氣裡帶著嘲諷。
「衣服上打十七個補丁，進門先給客人磕一個，嘴裡喊著求老闆賞口飯吃？」
陸清妍被他頂得有點啞口無言，卻越發覺得這個人好像確實和其他人不一樣。
別人見到她這種客人，第一反應永遠是討好、順從，恨不得把自己最討喜的一面全部擺出來。
「為什麼做這個？」她終於問出了那個無數故事裡註定會出現的問題。
魏青心裡當場給自己放了個禮炮。
來了。
標準台詞。
接下來進入他的專業領域。
可魏青臉上沒有半點變化。
他垂下眼睛，像是不願談這個話題，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說道：「還能為什麼，缺錢。」
魏青攏了攏鬢角的頭髮。
「我爸好賭。」
「年輕的時候就賭，後來越賭越大，家裡能賣的東西差不多都賣了，欠的錢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今天有人上門要一筆，明天又冒出來一筆，他在賭桌上輸錢的速度，比我在外面掙錢快多了。」
陸清妍有點沉默。
「我媽身體也不好，隔三差五就得去醫院。老天爺好像知道我們家裡有多少錢，病好的差不多了，家裡也一分錢都沒有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沒有故意擺出悲傷的表情，只輕輕扯了扯嘴角：「家裡還有個妹妹，年紀小，正在讀書。」
「小孩挺懂事，前段時間還跟我說不讀了，想出來掙錢。」
陸清妍的眉頭徹底皺緊：「你同意了？」
「我有病啊？」魏青像是被這個問題刺激到，語氣一下重了不少。
「我都已經掉坑裡了，還把她拽下來陪我？她現在唯一該乾的就是讀書。」
「真能讀出來，也不奢求她能走個【淨化】途徑，但凡能進到體制里，也算家裡這麼多年沒白折騰。」
說完，他像是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過了，又把臉轉向一邊。
包廂安靜片刻。
陸清妍看著他。
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問道：「所以你出來做這個，就是為了替你父親還賭債、給你母親看病，再供你妹妹讀書？」
魏青側過臉，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總結得這麼順，我怎麼感覺你以前聽過？」
好賭的爹，生病的媽，年幼的妹妹，破碎的他。
這組合確實完整得有點離譜。
她盯著魏青，臉上明顯浮現出懷疑：「你確定沒騙我？這種故事，夜總會的經理該不會給你們一人發一本，讓你們見到心軟的客人就照著背吧？」
魏青心裡咯噔一下。
操。
這娘們怎麼突然長腦子了？
但是魏青卻並不是特別慌，開玩笑，當著【救贖聖女】的面他都敢張口就來，更何況對方早都被自己下過暗示了。
他先是愣了兩秒，隨後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去，沒有辯解，只伸手把剛才撿回來的那疊錢重新掏出來。
「你就當我編的吧。」他把錢放在桌上，開始一張張數，聲音也重新恢復疏離。
「反正你花錢，我拿錢，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認識誰。你們來這裡就是找樂子，又不是做慈善，問那麼清楚幹什麼？」
陸清妍反倒被這一句說得有些慌。
「我沒有那個意思。」
「沒事，你怎麼想都行。」
陸清妍徹底說不出話了。
魏青低著頭，心裡已經開始給自己鼓掌。
老大要是在旁邊看見，估計都得給他遞張紙巾，再問一句他什麼時候多出來個妹妹。
陸清妍卻不知道他腦子裡已經樂開了花。
她看著魏青一張張數那些鈔票，越看越覺得刺眼，最後直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別數了。」
魏青抬頭：「幹什麼？」
「今晚她給了你多少？」
「問這個幹嘛？」
「我問你多少。」
魏青報了一個數字。
陸清妍聽完，眉頭皺得更緊，盯著他看了很久。
魏青也沒有躲。
兩個人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對視。
最後還是陸清妍先開口：「以後別來這裡了。」
魏青眉頭一挑：「憑什麼？」
「我給你錢。」
「什麼意思？」
陸清妍向來討厭說話繞彎。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她反而很快恢復了那個遠洲集團總裁的風範。
「你父親欠多少錢，你母親治療要多少錢，你妹妹讀書一年需要多少，回頭全部整理給我。」
魏青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點錯愕。
這發展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賣慘建立聯繫，之後找機會慢慢套近乎，再利用陸清妍戀愛腦的特點往深處滲透。
正常流程至少得走個三五天吧？
不過也對，戀愛腦加心理暗示，自己是不是下料有點猛了？
魏青謹慎地問道：「陸小姐，你什麼意思？」
陸清妍卻伸手將桌上那疊錢拿起來，直接塞回他胸前的襯衫口袋裡，指尖還順手替他壓平了歪掉的衣領。
「魏青。」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叫他的名字。
魏青抬起眼。
隨後，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以後不要再來這了。」
魏青沒說話。
「來跟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