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你不跟我打你早說啊。」
林夜靠在寬大的白玉椅背上,抬起剛剛恢復的右手活動了幾下。
先前被那顆子彈從手肘以下整個炸碎的前臂已經看不出半點痕跡。
他這才沒好氣地抬頭看向對面,「害得我放那幾個小崽子給跑了。早知道你沒這個意思,我就追上去了。」
這裡已經是伊瑟蘭皇城。
窗外能夠看見大片雪白宮牆沿山勢向遠方鋪開,纖細高塔與教會尖頂彼此交錯,午後的陽光從鏤空長窗間灑入,將整座廳堂照得明亮安靜。
林夜對面坐著的女人自然就是剛才始終站在遠處注視他的【救贖聖女】。
她看上去只有十七八歲,及腰長發潔白如雪,眉毛與纖長睫毛同樣是白色,就連整片眼眸呈現出通透純淨的白。
層層潔白薄紗垂落在身側,沒有多餘珠寶,只在發間別著幾朵極小的白花。
可如此單一的顏色落在她身上並不顯得病態,反而有一種潔淨感。
【救贖聖女】聽著他的抱怨,白色眼眸里浮現出一絲歉意。
她親手拿起桌上的細頸酒壺,將林夜面前的杯子添滿,完全看不出一名序列0該有的架子。
「真是抱歉林先生。剛才我也以為有人在伊瑟蘭境內鬧事,原本已經準備出手了,靠近以後才認出了林先生。」
「我也是被他們煩了很久了。」
「還有,林先生,叫我塞西莉婭就可以了。」
林夜原本正準備再吐槽兩句,酒液入口以後,卻突然頓住。
他低頭看了看杯子,淺金色酒液在陽光里近乎透明,入口最開始帶著一點清冽果香。
隨後才有極淡的酒意慢慢散開,咽下去以後舌根竟還留著一股類似雪梨與花蜜混在一起的清甜。
他重新端起杯子聞了聞,眼睛瞬間亮了:「臥槽,這酒好喝啊。什麼牌子的?這個給我整兩箱,我回去慢慢喝。」
「恐怕沒有兩箱。」
塞西莉婭被他說得又笑了一次,指尖沿著酒壺上那圈細小銀紋輕輕划過。
「這種酒在伊瑟蘭叫『白鈴藏』,外面根本買不到的。」
「這可是我們伊瑟蘭的習俗,女孩子成年以後,家中長輩會陪她親手釀一批,用白鈴果、冬麥和第一場雪化出的水做酒,然後分成許多小瓶封存起來。」
「以後遇到重要的日子,比如嫁娶,或者晉升等大事喜事,才會取出其中一瓶呢。」
林夜這次真有點意外。
他把杯子抬高一點,衝著陽光看了看裡面晃動的酒液,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古怪。
「照你這麼說,這玩意還挺珍貴,這難道是你的『白鈴藏』?我今天面子這麼大?一隻手讓人打碎一下,過來蹭你一頓治療,居然還能混上一瓶珍藏酒。」
說完以後,她雪白臉頰上竟然浮現出些許害羞之色。
林夜坐在對面看了半天,表情越來越稀奇。
要是只看眼前這副反應,任誰也很難把她和神戰中那個和邪神大戰三百回合的序列0聯想到一起。
這分明就是一個鄰家小女孩嘛。
「行,今天這我記你個人情。」
林夜倒也沒有繼續盯著人家臉紅看,仰頭又喝了一口以後,才想起她剛才那句話。
他把酒杯慢慢放回桌面,神情隨之認真不少,「不過你剛才說,那些人已經煩你很久了,什麼意思?你們早就知道【荊冠聖堂】和【黑曜議庭】在伊瑟蘭活動?」
塞西莉婭臉上那點少女般的窘迫很快淡了下去。
提起正事,她整個人的氣質也悄然發生變化,依舊溫和,卻多出了一種高位存在的平靜。
「知道一部分。大概從一段時間以前開始,伊瑟蘭境內便不斷出現與【痛苦】有關的異常,失蹤人口、精神崩潰,還有一些隱秘儀式。」
「我能夠確定有人在準備什麼,卻一直抓不到他們。」
林夜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滿臉驚訝。
這答案比她說自己完全不知道還離譜。
這裡可是伊瑟蘭本土。
整個帝國從教會、軍方到地方組織,幾乎到處都是【淨化】途徑的異能者。
序列2、序列1這种放在普通城市足以橫著走的人,在伊瑟蘭同樣找得出來。
更不用說眼前還坐著一尊完整的序列0【救贖聖女】。
反觀荊冠聖堂與黑曜議庭那邊,最強也不過序列1。
三個序列1聯手確實給林夜造成了點麻煩,甚至硬生生打碎了他一條小臂,可放到一個擁有序列0坐鎮的完整帝國面前,這應該是碾壓局才對。
塞西莉婭顯然看出了他臉上的懷疑,只能有些無奈地輕輕搖頭。
「很難相信,對吧?最開始連我也覺得奇怪。明明每次都能發現一些痕跡,可負責調查的人總會因為各種原因錯過,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事,從而完全抓不到他們哪怕一人。」
林夜輕輕皺起眉頭,身體也慢慢坐直了些。
「後來我才確定,問題來自一件S級收容物。」
塞西莉婭沒有故意賣關子,她用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一下:「那件東西與【宿命】有關。它錨定了我們整個【淨化】途徑的異能者,除了我以外,其他人註定無法介入他們的行動。」
「難怪。」林夜這下徹底明白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杯壁,腦海里很快把之前那些奇怪之處全部串到了一起。
而且這樣一來,一切確實說得通了。
伊瑟蘭官方掌握的強者大量集中在【淨化】途徑,這些人偏偏全部會受到那件收容物影響。
其他途徑倒是不會被針對,可伊瑟蘭本就不是以那些途徑見長,根本就沒人能夠處理幾名序列1聯手的人。
甚至再來幾個序列1過去,都未必能從維加、阿德里安和那個女人手上討到便宜。
難怪他之前在聖彌爾城調查那麼久,始終看不見伊瑟蘭官方的動作。
林夜原先甚至還懷疑過,這邊會不會和奧托帝國當初那群高層一樣,表面人模狗樣,背地裡已經跟那些亂七八糟的勢力穿上一條褲子。
現在看來,倒是冤枉人家了。
林夜想了一會兒,敲著杯壁的手指忽然停住:「那件S級收容物叫什麼?你既然已經確定它存在,應該知道名字吧?」
「知道。」
塞西莉婭抬起那雙純白眼眸,聲音也比剛才輕了一些,「【阿赫彌爾特之瞳】。」
林夜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什麼?」
他幾乎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剛才還搭在桌邊的右手一把按住桌面,「【阿赫彌爾特之瞳】?是它?」
林夜腦海里已經開始瘋狂翻找記憶:「這東西不是應該在……在……」
聲音戛然而止。
他張著嘴,足足停了兩秒。
在哪?
【阿赫彌爾特之瞳】的能力他記得。
一隻眼睛錨定開端,一隻眼睛錨定結局,來自【宿命】的權柄。
林夜的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他沒有繼續強迫自己回憶,因為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林夜已經可以確定。
自己又被影響了。
這個世界存在一些權柄極其特殊的存在。
它們一旦跳出時間長河,或者將自身藏進歷史帷幕之後,現實世界裡所有與祂們有關的記錄都會開始消失。
書籍、石碑、檔案乃至所有人的記憶,都會被另一套合理的歷史填補。
這些傢伙,可能沒有很強的破壞力,也沒有佐格納薩斯那麼強的污染能力。
但是要論在暗中搞事情,那可真是陰中之陰。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存在,就是失樂園【死亡遊樂園】的主宰——【世界意志】。
一旦祂開始拼命,便能夠頂著整個世界對自身的排斥,強行重新與世界融為一體。
到了那一刻,如果沒有相應權柄進行反制,那麼對方會被直接從這個世界中「擠」出去。
到時候,曾經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會消失,參與過的事件會由其他事件填補,所有見過祂、認識祂的人都會瞬間忘記祂。
就像祂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出現過。
哪怕難搞到【喪屍王】那種依靠無限進化且不死不滅的東西。
又或者【尼奧怖拉斯】這種只要世界上還剩一個細胞便能夠重新增殖、所有分裂體共享適應結果的怪物。
只要沒有足以對抗這一層權柄的概念性手段,被整個世界排斥出去的那一刻,也會在瞬間徹底消失,就連所有人的記憶里也一樣。
所有復活手段,全部失效。
林夜以前之所以從來沒有察覺到這種影響,原因其實也很好理解。
那時候的他終究只是坐在電腦屏幕前的玩家,處於一個上帝視角。
無論《深淵迴響》里的世界發生過多少次歷史修改,無論某位存在從時間長河中消失過多少次,又有多少關於祂的記錄被新的歷史覆蓋,對於屏幕外的玩家而言,都只是遊戲中的一次劇情變化。
因此,遊戲裡的權柄再怎麼離譜,也管不到電腦前的他。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已經進入了這個世界。
從穿越過來的那一天開始,他就已經成為這段歷史的一部分,會被這裡的空間承載,會被這裡的因果記錄,自然也無法免疫那些能夠覆蓋現實、改寫歷史的權柄。
林夜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作,腦海中再次嘗試回憶【阿赫彌爾特之瞳】的歸屬。
依舊是一片空白。
他知道這東西。
可唯獨到了「這件東西曾經在誰手裡」這一步,記憶便被硬生生截斷。
林夜只能隱約記得,【阿赫彌爾特之瞳】就在某個極其麻煩且棘手的存在手裡。
這並不是針對自己,而是針對整個世界的。
「真行啊。」
林夜低頭看著杯中輕輕晃動的淺金色酒液,臉上的表情已經不知道該說是意外還是無語。
他原本只是陪孫瑤來一趟伊瑟蘭,順便查查荊冠聖堂,看看能不能撈兩件收容物。
誰能想到順著這麼一條線索一路往下查,最後居然還能碰到這種級別的東西。
這運氣多少有點邪門。
那麼之前那些一直讓林夜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其實有了個解釋。
他為什麼會忘記遊戲後續的重大主線劇情?
明明奧托神戰這種第一個世界級大事件,他還能在刺激下重新想起來,可再往後的第二個、第三個大型事件,腦海里卻只剩模糊的輪廓。
以前林夜還以為,是自己穿越以後記憶出了問題。
可現在看來,事情恐怕根本沒這麼簡單。
林夜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杯壁,神情一點點嚴肅起來。
「要真是同一個東西乾的,那這傢伙藏得可夠深啊。」
能夠讓他遺忘如此多主線內容,最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
那個存在,怕是參與了所有重大主線劇情。
祂可能未必每一次都是其中的主角,也未必始終親自出手,可只要那些事件的核心部分與祂存在足夠的聯繫。
那麼當關於祂的一切被抹去以後,與祂緊密綁定的劇情自然也會跟著變得支離破碎。
甚至為了讓歷史重新變得合理,世界本身還會用其他事件主動填補那些空缺。
可是奧托之戰自己從頭到尾參與,那些出現的序列0也沒有這方面的權柄啊。
不對!
林夜突然想起來,佐格納薩斯臨消散前,說有人幫了自己?
難道是祂?
林夜忽然有點牙疼。
自己以前還覺得穿越帶著攻略最大的優勢,就是知道劇情。
現在回頭一看,攻略確實還在。
但是有人把關鍵答案給擦了。
塞西莉婭始終坐在桌子另一側,沒有出聲打斷。
她能夠明顯看出,林夜從聽見【阿赫彌爾特之瞳】這個名字開始,整個人都變得不好了。
林夜卻沒有向她解釋。
這件事解釋起來太麻煩,而且連他自己目前都只有一個大概猜測。
不過有一件事情,他已經可以確定,看來自己等閒下來,有必要再去一趟【活化圖書館】了。
這個世界現存的歷史完全不能相信。
能夠影響時間、因果與歷史的存在雖然很少,但絕對不止一個。
最麻煩的是,被影響的人根本不會意識到哪裡出了問題。
可【活化圖書館】不同。
所有已經發生的事件,只要被【活化圖書館】收錄,就會以最真實的形式保存在那裡。
無論現實中的歷史後來被修改多少次,無論多少人的記憶被覆蓋,又或者某個存在直接從時間長河裡退出,【活化圖書館】中的記錄都不會隨之改變。
而能讓自己想起來這些事情其實還有另一個方式。
就是那個存在,親自出現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