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茵撲到鏡頭前的瞬間,錄像里的實驗大廳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先前溫暖柔和的奶黃色光芒消失,只剩一盞盞旋轉的紅色警報燈,將整個空間染成暗紅。
中央那座曾經承載生命之源的巨大裝置,粉紅與暗紅交雜的肉塊從底部一路堆疊到頂部。
一顆顆大小不同的眼睛從血肉間擠出來,瞳孔隨著鏡頭輕微晃動。眼睛之間生長著密集口器,數層細牙不停摩擦。
幾秒後,錄像重新穩定。
實驗大廳又變的燈火通明,生命之源仍懸在中央。
奶黃色光芒從透明裝置中鋪開,剛才那些眼睛、血肉與警報全部消失。
林茵還沒來得及重新扶穩支架,一隻手已經從旁邊伸來。周啟把攝像機連著掛繩一起摘下,往自己脖子上一套,轉身便跑。
「前面全讓林組長一個人占了,設備組就不是人了?」周啟邊跑邊扶住胸前亂晃的鏡頭,「後人都看好了,我叫周啟,設備維護組負責人。」
林茵反應過來,擼起袖子便追:「周啟!你給我站住!那是項目錄像,你拿去拍什麼個人傳記?」
「糾正一下,這叫補充歷史資料。」周啟躲過一張椅子,回頭沖她咧嘴,「生命之源能穩定運行,沒我們設備組,你們拿燒杯攪去?」
林茵追得更快,「給我拿回來,我今天非把你這張臉從裡面摳出來!」
她剛衝過操作台,旁邊幾名研究員便笑著圍了上來。有人抓住她胳膊,有人抱著她肩膀,硬是把人留在原地慶祝。
「今天就讓老周得意一回吧。」年輕研究員眼圈通紅,「幾十年了,終於等到今天了,明天再收拾他也來得及。」
林茵被人群擠得動不了,只能指著遠處大喊:「周啟,你今晚最好別讓我逮到!那段敢不刪,我連你設備組的黑歷史一起放進去!」
周圍頓時又是一陣鬨笑。
鏡頭掛在周啟胸前,隨著奔跑不斷顛簸。
天花板、設備、人群與那團溫暖的奶黃色光芒交替從畫面中掠過。
雪花驟然覆蓋屏幕。
下一瞬,周啟還在跑。
只是笑聲沒有了。
攝像機仍掛在他胸前,不斷劇烈晃動。紅色警報燈、破碎地面與倒塌設備在畫面里不斷閃過。
「主容器失控!三區隔離沒反應,四區也斷了!」周啟喘得聲音發顫,兩隻手都在推開沿途障礙,根本顧不上攝像機是否還在錄像。
遠處不斷傳來慘叫,金屬隔離門轟然落下,又很快被什麼東西從另一側撞得向外鼓起,尖銳摩擦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先找教授。」周啟跌跌撞撞衝進通道,嘴裡反覆念著,「赫伯特教授還在上面,他是序列2,他肯定壓得住這東西。」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格外刺耳的慘叫。
周啟下意識回頭。
掛在胸前的攝像機也隨著身體甩了過去。
剛才攔住林茵慶祝的那群人還在大廳中央,只是如今已經徹底擠成一團。大量粉紅血肉從他們身體之間鑽出,將幾個人黏成了一整塊。
林茵的長髮混在肉塊之間,一隻眼睛驚恐地睜著,而她另外半張臉上已經擠滿不停轉動的瞳孔。
周啟盯了不到一秒,猛地轉回身體。
「操!」
他的聲音一下帶上了哭腔,卻沒有停下腳步:「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是什麼玩意!」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嘩啦——!
周啟再次轉身。
實驗大廳中央,巨大的透明裝置已經徹底炸裂。無數碎片向四周飛散,緊接著,一大片血肉從裡面轟然噴涌。
肉塊層層疊疊擠在一起,像衝垮堤壩的洪水,轉眼淹過操作平台。密密麻麻的眼睛接連睜開,數不清的牙齒在血肉間瘋狂開合。
周啟整個人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一張臉突然撞進鏡頭。
那名實驗人員從額頭到下巴擠滿大小不同的眼睛和牙齒,十幾顆瞳孔同時盯住周啟。
他猛地撲了過來。
屏幕瞬間被雪花覆蓋。
滋啦——!
畫面恢復。
那人依舊站在周啟面前,臉上卻乾乾淨淨。他笑著抓住周啟胳膊,硬是把準備離開的周啟拽了回來。
「往哪跑?」男人上下打量著他,「大家都準備讓生命之源檢查一下,你這個設備負責人先溜,像話嗎?」
周啟把攝像機扶正,沒好氣地抽了抽手:「我有正事。你們先弄,我又沒缺胳膊少腿,跟著湊什麼熱鬧?」
男人沒鬆手,反而拍了拍他的腰:「你那腰天天疼得跟八十歲似的,上個月搬設備還閃了一回,這也不治?」
「那是椅子的問題。」周啟面不改色,「一天坐十四個小時,你給條狗拴在那裡,狗腰也疼。」
「你趕緊撒手,我得找赫伯特教授。」
男人這才鬆開他,神情有些奇怪:「都開始最後驗證了,教授還沒來?這麼大的事,他居然忍得住?」
周啟頓時樂了,抱著攝像機往辦公區走:「老頭嘴比誰都硬。下午還說什麼科研人員應該平靜接受結果,真開始以後人直接躲辦公室去了。」
他故意壓低嗓子,學起赫伯特的腔調:「成功了再來叫我。失敗了,讓我這個老人家單獨待會兒,你們別一窩蜂跑上來報喪。」
男人笑得直搖頭:「真是教授說的?」
「一個字沒改。」周啟抬手朝上方指了指,「我現在就去告訴他,成了。讓他趕緊下來,晚一點連慶功的位置都沒了。」
雪花再次鋪滿屏幕。
周啟再次出現時,仍在拼命向前跑。
可剛才被人拉住的那條手臂已經消失了。
斷口接近肩膀,一截撕下來的衣袖緊緊扎住傷處。鮮血已經浸透半邊身體,隨著奔跑不斷滴落在地。
周啟猛地回頭。
鏡頭隨著身體甩向後方。
那截斷臂正在地上爬。
五根手指撐住地面,帶著整條手臂飛快向前。手背與小臂上已經睜滿眼睛,每一顆瞳孔都死死盯著他。
周啟臉色瞬間白了,轉身就跑,聲音甚至帶上了哭腔:「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他狠狠抹了把臉,腳步卻始終沒有停:「先找教授。赫伯特教授一定有辦法。」
跑過設備間時,他餘光忽然掃到裡面,腳步硬生生停住。
幾台負責向主實驗大廳輸送培養介質的大型設備,竟然還在工作。
周啟臉色立刻變了。
「容器都炸了,供給泵怎麼還開著?」
他衝進設備間,用僅剩的一隻手砸下緊急停機。
設備紋絲不動。
控制屏上只彈出一條警告。
【停止功能已被最高權限鎖定。】
周啟眉頭瞬間擰緊。
「誰動的?」
他點開記錄。
一個名字出現在屏幕中央。
【赫伯特·萊恩。】
周啟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都愣住。
他的喉結輕輕動了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赫伯特·萊恩,那可是整個研究所的最高權限。
可那個念頭剛從腦海里露出一點,他便立刻關掉頁面,像根本不願意讓自己繼續往下想。
「教授。」
他低低叫了一聲。
後方的爬行聲越來越近。
周啟猛地回過神,轉身衝出設備間,再也沒有回頭去看那塊屏幕。
他現在只想趕緊見到赫伯特教授。
雪花又一次鋪滿畫面。
明亮的辦公區重新出現。
周啟正沿著樓梯往上跑,胸前攝像機撞得衣服啪啪作響,嘴裡隔著一層樓就開始喊:「教授!別裝死了,成功了!」
鏡頭隨著他穿過中央大廳。
周啟嘴裡還在嚷嚷:「教授!生命之源真成了!你再磨蹭,好位置可全讓下面那幫傢伙占了!」
雪花再次掠過。
紅色警報重新亮起。
同樣的通道已經完全變了樣。
一張長桌橫在走廊中央,兩隻金屬櫃被推倒在兩側,與桌椅拼出一道倉促搭起的障礙。
十幾名研究員擠在障礙後方。
有人拖著傷員往樓上撤,有人正不斷回頭看向走廊盡頭。
「關門!」一名研究員滿臉是血地朝後方嘶吼,「先把這一層封死,下面的人已經沒了!」
控制台旁的人瘋狂拍擊按鈕:「關不上!識別系統還認為裡面有生命,手動閉鎖也失效了!」
「那就把線拔了!」
「你當這是電飯鍋?」
有人罵了一聲,下一秒,走廊盡頭的粉紅血肉已經越過拐角,朝人群迅速湧來。
站在最前方的研究員猛地跺腳。
大片冰霜瞬間沿著地面向前蔓延,將最前方的肉塊連同牆壁一同凍結。
「走!」
他雙手死死按住地面,額頭青筋暴起:「都他媽愣著幹什麼!我撐不了多久!」
幾個人架著傷員向後退。
才跑出十幾米,身後已經傳來密集碎裂聲。
冰層上浮現出一道道裂紋。
那名研究員抬起頭,臉色瞬間變了:「怎麼會這麼快?」
轟!
冰層整個炸開。
大量血肉迎面撲來。
一道熾熱火焰從人群後方驟然掃過,大片肉塊瞬間焦黑,火浪同時舔過天花板,在上方留下大片灼燒痕跡。
「繼續退!」有人嘶吼。
周啟從他們旁邊衝過去:「上面還有通道,從西邊走,別走中央樓梯!」
有人扭頭罵道:「你去哪?」
「找教授!」
周啟只留下三個字。
他繼續向前狂奔。
鏡頭中的走廊越來越亂。
有人把桌椅、柜子、實驗設備全推到通道中央,阻擋追來的血肉。
有些東西很快被撞飛。
金屬櫃砸上牆壁,留下大片凹痕。
另一條通道里,有人用鋒利的切割能力將撲來的肉團從中央劈開,餘波繼續向前,在牆面劃出一道深長裂口。
幾扇隔離門已經落下。
其中一扇剛關到一半,一大片血肉便從門下擠了過來。
十幾個人一起推著旁邊設備堵上去。
門後猛然撞了一下。
又是一聲巨響。
金屬門中央明顯向外鼓起。
所有人都在逃。
所有人也都在想盡辦法為後面的人多爭取哪怕一點時間。
雪花又一次覆蓋畫面。
刺耳電流聲過後,一切重新恢復安靜。
走廊明亮整潔。
剛才那些堵路的柜子、燒焦牆面與破碎地磚全部消失。
周啟還在向前跑。
他甚至有心情扶了一下胸前亂晃的鏡頭,笑著說道:「待會兒你們看好了,教授要是還裝淡定,我直接把鏡頭懟他臉上。」
辦公區最後一個轉角過去。
一扇深色木門出現在走廊盡頭。
門牌上寫著一行簡單文字。
【首席生命工程顧問——赫伯特·萊恩】
周啟眼睛一亮。
「教授!」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進去。
辦公室異常安靜。
窗邊站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
赫伯特身上的白色研究服依舊整潔,手裡端著一杯茶,另一隻手正慢慢翻閱桌上的資料。
聽見門響,老人抬起頭。
看清闖進來的人以後,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卻沒有責怪。
「這麼大的人了,進門還是不知道敲一下。」
周啟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今天特殊。您先別管門,我有個更大的事告訴您。」
赫伯特把茶杯放到一旁,溫和地看著他:「看你這個樣子,我大概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笑了起來:「人到了這個年紀,總得允許我逃避一次。多少年的東西全壓在今天,我確實沒你們年輕人膽子大。」
周啟立刻側身讓開門口:「那現在可以下去了。成功了,生命之源真的成功了,所有數據都穩了。」
赫伯特沒有立刻說話。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過了兩秒,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成功了啊。」
那聲音很輕。
周啟看得直樂:「您就這反應?下面已經瘋了,林茵剛才差點把許晴勒斷氣,設備組那幾個傢伙連我的酒都開了。」
赫伯特搖了搖頭:「難道我還要跟你們一起跳到桌上?」
周啟催促著朝門外抬了抬下巴,「走吧,再晚一點,連合影中間的位置都沒您的了。」
赫伯特笑著走到他身邊。
屏幕變成雪花。
滋啦——!
赫伯特仍站在那裡。
他依舊頭髮花白,眼角與額頭上的皺紋甚至和剛才沒有半點區別。
周啟停在門口。
赫伯特的一隻手插在研究服口袋裡。
另一隻手隨意撐著桌沿。
他斜靠在那裡,一條腿稍稍彎著,肩膀松松垮垮,那姿勢可謂十分隨意和愜意。
就像一個年輕人剛在路邊看完一場熱鬧,隨便找了張桌子靠著等人。
走廊外的紅色警報正在不斷閃爍。
外面慘叫聲已經亂成一片,遠處還不斷傳來隔離門被撞擊的巨響,可老人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赫伯特嘴角嗤著一絲笑意,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周啟。
周啟整個人僵在門口,莫名其妙的,一股寒意猛地順著脊背竄上後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明明外面那些長滿眼睛和牙齒的肉塊更加噁心,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的赫伯特反而讓他覺得更加可怕。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