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啟那聲帶著顫音的「教授」還未落下，屏幕大片雪花蔓延，將赫伯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徹底遮住。
幾秒之後，錄像重新恢復清晰，可這一次，出現在畫面中的景象，卻讓林夜的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實驗大廳里的警報依舊在響，猩紅燈光不斷掃過設備與牆壁，遠處尼奧怖拉斯的血肉仍在瘋狂增殖。
然而，先前那些拼命逃跑、抵抗的研究人員，此刻卻全部安靜了下來。
他們放下手中的武器，停止釋放異能，甚至連那些已經衝到逃生通道附近的人，也緩緩轉過了身體。
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異常平靜，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臉上看不見任何恐懼。
緊接著，所有人都開始朝實驗大廳中央走去。
那裡，尼奧怖拉斯的血肉正在不斷翻湧，數以萬計的眼睛從肉塊表面睜開，一張張布滿細密尖牙的口器緩緩張合。
可這些人仿佛根本沒有看見。
周啟那條斷掉的手臂依舊沒有恢復，可他此刻卻像完全忘記了疼痛，神情呆滯地跟隨其他人，一步步走向那片蠕動的血肉。
那些人最終走到了尼奧怖拉斯面前。
一個接著一個，所有人都消失在尼奧怖拉斯體內。
可就在林夜以為錄像即將結束的時候，鏡頭卻突然轉動了一下。
一張蒼老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中央。
赫伯特·萊恩。
老人依舊穿著那件整潔的白色研究服，臉上掛著一副極其詭異的笑容，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而在他的臉上，一隻又一隻眼睛正在不斷睜開。
額頭、臉頰、眼角，甚至連嘴唇周圍，都有細小的瞳孔緩緩轉動。那些眼睛之間，又生長出了一張張布滿尖牙的口器。
可赫伯特似乎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變化，依舊保持著那副輕鬆愜意的姿態，甚至還朝鏡頭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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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張開嘴，似乎準備說些什麼。
下一刻，畫面突然模糊。
密密麻麻的黑白噪點迅速占據整個屏幕，伴隨著一陣刺耳電流聲，錄像徹底陷入黑暗。
林夜站在屏幕前，安靜地等待著。
直到過去很久，那塊屏幕依舊沒有重新亮起，看來已經徹底結束了。
周圍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夜沒有立即離開。
他望著漆黑的屏幕，腦海里不斷回想著剛才那些畫面，心情也隨之變得無比複雜。
原本在他的認知中，尼奧怖拉斯就是永生研究所那群瘋狂科學家製造出來的變態產物。
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這背後的隱情，恐怕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加複雜。
仔細想來，似乎也確實如此。
尼奧怖拉斯能夠無限適應、無限分裂，甚至通過吞噬容納不同序列的力量。
這種徹底違背常識的存在，怎麼可能僅僅依靠一群研究人員做做實驗，就能夠憑空製造出來？
更何況，還有那個所謂的生命之源。
林夜玩了《深淵迴響》那麼多年，幾乎將各大生命禁區的相關資料翻了個遍，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
看來，這個世界的水還是太深了。
哪怕是他這種自認為熟悉全部遊戲背景的老玩家，過去所接觸的東西，恐怕也只是冰山一角。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錄像里那些年輕的面孔。
林夜對他們的最終成果不予評價，卻也無法否定他們的付出。
尤其想到那些研究人員最終竟然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他心裡還是生出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敬意與遺憾。
林夜長長嘆了口氣，最後看了一眼早已漆黑的屏幕，終於轉身準備離開，繼續翻翻看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來都來了，身為玩家的被動還是讓他難以控制住自己。
然而，就在他邁出腳步的瞬間，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林少呀，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聲音經過明顯的電子合成，男女難辨，聽不出任何正常音色，卻偏偏帶著一種十分熟絡的調侃意味。
林夜腳步猛然頓住。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瞬間轉過身體，死死盯住剛才那塊已經沉寂許久的屏幕。
「誰！」
……
伊瑟蘭某處。
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裡，戴著獵鹿帽的年輕人正坐在屏幕前，單手扶著額頭，臉上的神情充滿了無奈。
而屏幕中顯示的，赫然便是站在永生研究所地下實驗大廳里的林夜。
欺詐師顯然也沒有想到，林夜竟然會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偏偏還是永生研究所。
不過，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林夜。
欺詐師先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熟練地找到阿德里安的聯繫方式，隨後飛快編輯了一條消息。
【震驚！林少殺進失樂園，某人的老家疑似馬上就要被抄！】
消息發送成功。
沒過多久，手機便震動了一下。
阿德里安：【Σ(っ °Д °;)っ】
隨後，他隨手將手機關閉，整個人向後一靠，雙腿直接搭上桌沿，一隻手懶洋洋地撐住臉頰。
「我是誰不重要，不過林少啊，你這人怎麼就這麼閒不住呢？」欺詐師望著屏幕里的身影，語氣中充滿了頭疼。
「前幾天不是還在伊瑟蘭待得好好的嗎？這才過去多久，你怎麼一轉眼就跑失樂園來了？」
他把搭在桌上的腿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抱怨：「來就來吧，失樂園那麼大，你想去哪兒折騰都行，怎麼偏偏就找到永生研究所了？」
「這破地方都荒廢多少年了，除了幾棟爛樓和一群沒腦子的肉塊，還能有什麼好東西值得你惦記？」
林夜聽著屏幕里傳出的聲音，眉頭越皺越緊。
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原本是準備去真理教會的，結果半路遇見一個腦子有病的姑娘，花了一件C級收容物問路，最後稀里糊塗被人指到了這裡吧？
這種事情說出去，恐怕連他自己都覺得丟人。
並且，對方竟然知道自己，甚至還知道自己之前在伊瑟蘭？
這人是誰？
想到這裡，林夜索性冷笑一聲：「你管我？本少爺愛去哪去哪，或者你給我報個名字給個地址，我下次出門去給你打個申請怎麼樣？」
欺詐師趕忙說道：「別別別，那還是不用了。」
林夜沒有理會他，他盯著眼前的屏幕，臉上的冷笑逐漸消失：「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剛才錄像里的事情，是你做的？」
房間另一端，欺詐師依舊懶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像是聽見了什麼特別好笑的事情，忽然忍不住大笑起來。
「我做的？哈哈哈哈，林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欺詐師笑得肩膀都在輕輕抖動。
「我哪有那個本事啊？」
可說到這裡，他又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玩味。
「不過嘛，嚴格來講的話，倒也不能說跟我完全沒關係。」
欺詐師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沿，語氣依舊十分隨意：「嗯，算是有我一份吧。」
林夜心裡猛地一沉。
果然。
尼奧怖拉斯這種完全違背世界常識的東西，背後果然有更高層次的傢伙參與了進來。
而且聽他的說法，還不止一個？
等等！
幕後黑手？團伙作案？
林夜渾身猛地一震，他死死盯著面前那塊漆黑的屏幕，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失樂園可是擁有著【迷失】權柄的生命禁區。
哪怕是【喪屍王】這樣的邪神主宰，至今也只能老老實實待在墓園中。
尼奧怖拉斯自然也不例外。
祂如果想憑藉自身的力量離開失樂園，理論上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不斷增殖、分裂，直到自身血肉徹底填滿整個失樂園，再向外界蔓延。
可這個辦法根本不可能成功。
先不說失樂園裡還有一個【喪屍王】，【世界意志】也不是吃素的。
祂可是真正有能力，在一瞬間將全世界所有尼奧怖拉斯細胞全部抹殺的，連一丁點能夠重新分裂的殘留都不會留下。
所以，祂根本沒有獨自逃出失樂園的可能。
可問題偏偏就出在這裡。
既然尼奧怖拉斯無法離開失樂園，所有研究人員又被在一開始就被吞噬。
那麼如今散布在世界各地的那些細胞，又是從哪來的？
尤其是白石鎮！
那座小鎮裡除了尼奧怖拉斯的分裂體，竟然還出現了【喪屍王】本體的一根手指！
那可是【喪屍王】啊！
哪怕以林夜現在的實力，都沒有把握從那傢伙身上砍下一根手指以後，還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天穹城那些臭魚爛蝦憑什麼做到？
開什麼狗屁玩笑！
林夜以前其實也懷疑過，這一切會不會是佐格納薩斯暗中安排的某種布置。
畢竟以那老東西的陰險程度，提前往奧托帝國埋幾顆隨時可能爆炸的雷，確實很符合祂一貫的作風。
可直到神戰結束，林夜也沒有發現白石鎮的東西能對佐格納薩斯產生哪方面的幫助。
久而久之，他便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但是今天！
眼前這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傢伙，竟然親口承認，自己也參與過尼奧怖拉斯背後的事。
而且聽他的口氣，參與者似乎還不止一個！
想到這裡，林夜眼中徹底冷了下來。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牢牢鎖定屏幕：「天穹城白石鎮的那件事，也是你做的？」
伊瑟蘭那間昏暗的房間裡，欺詐師原本還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此刻聽見這個問題，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差不多吧。」
欺詐師將搭在桌沿的雙腿收回來，語氣中甚至還帶著一些炫耀，「不過林少，你可別什麼事情都往我頭上扣，我一個人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奧托帝國那邊的事並不是我負責的。我負責的是伊瑟蘭這邊的局。」
「不過你放心，我們當時也確實沒想到，神戰竟然會在那個時候突然打起來。」
欺詐師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惋惜：「結果你也看見了，事情鬧得那麼大，原本在奧托帝國安排好的那一局，還沒開始就徹底失敗了。」
林夜原本還準備繼續追問白石鎮，聽見後半句話，整個人卻忽然愣住了。
伊瑟蘭？
他剛才說什麼？
他負責的是伊瑟蘭？
「等等，你剛才說伊瑟蘭？」林夜猛地打斷對方，語氣中滿是不敢置信，「伊瑟蘭現在發生的這些，是你在幕後指使的？」
「還有那件S級收容物，【阿赫彌爾特之瞳】，是不是也在你手上？」
欺詐師聽見這句話，似乎格外享受林夜此刻的反應，想像著對方臉上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當然了，不愧是林少，一下就猜中了！」
欺詐師回答得理直氣壯，語氣十分得意。
林夜聽得眼皮直跳，腦海中卻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誤打誤撞進入永生研究所，竟然會在這裡碰到伊瑟蘭事件的幕後指使者！
要知道，那件【阿赫彌爾特之瞳】可是貨真價實的【宿命】權柄收容物。
林夜此前便已經意識到，能夠持有這種東西，並且憑藉它干涉整個伊瑟蘭局勢的傢伙，絕對不可能是什麼簡單人物。
對方必然隱藏得極深。
甚至在伊瑟蘭事件結束以後，他都未必有機會見到那個存在。
可現在呢？
他竟然隔著永生研究所里一台不知道荒廢了多少年的設備，直接跟對方通上了話！
更離譜的是，這個傢伙竟然還跟尼奧怖拉斯的起源扯上了關係！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情況？
想到這裡，林夜深吸了口氣，壓下情緒，聲音也重新恢復平靜。
他稍稍停頓，問出了那個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老套的問題。
「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在林夜看來，對方多半又會像之前那樣，用幾句似是而非的話把問題糊弄過去。
畢竟這種藏在幕後的傢伙，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裝神弄鬼，明明心裡憋著一肚子壞水，嘴上卻恨不得把自己包裝成什麼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
可讓林夜完全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對方竟然真的回答了。
伊瑟蘭的昏暗房間中，欺詐師緩緩放下了撐著臉頰的手。
他看著屏幕里那個年輕人，臉上的笑容反而越來越燦爛。
「目的啊。」
隨後，他身體微微前傾，咧開嘴，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我們的目的，當然是林少您啊……」
「因為，我們需要一個……」
「【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