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明帶著徐妙雲出了門。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拐過一條寬闊的梧桐大道,路盡頭矗立著一座高大的門坊,灰白色石柱,頂上橫著一塊匾。
「成都理工大學。」
徐妙雲隔著車窗念出來,偏頭看蘇明,眼睛亮了一下:
「我認全了。」
「學得真快。」
她彎了彎嘴角:「理工是什麼意思?」
「格物之學。物理、化學、數學、工程——研究萬物運轉的道理,再把道理變成有用的東西。」
「大學呢?」
「學校的等級。這個體系從頭排下來——幼兒園,五六歲去。小學六年。中學和高中加起來六年。全部讀完,考大學,三到四年。」
「從五六歲讀到……」她在心裡算了算,「二十多歲?」
「差不多。大學畢業叫學士。繼續讀叫碩士,也叫研究生——專門研究某一門學問。再往上叫博士,學問更高的意思。」
她安靜了一會兒。
「這一整套……每個人都能讀?」
蘇明搖了搖頭:
「義務教育人人能讀。小學到初中,一共九年,國家出錢,不用交束脩。窮地方的孩子還有免費午飯。」
徐妙雲怔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剛才說免費讀書?讀九年?」
「是,這叫九年義務教育。」
「那……女子也能讀?」
「當然。不分男女,一樣。女孩跟男孩坐同一間教室,學同樣的書,考同樣的試。」
她的手停在膝蓋上,半天沒動。
校園裡正好有幾個女生並排走著,背著書包,手裡拿著奶茶,側頭說笑,隨意又自在。徐妙雲的目光追著她們走了很遠。
在大明,女子讀書是極少數。
父親請先生到家裡教她,已是勛貴人家才有的待遇。
尋常百姓家的女孩,連認自己的名字都是奢望。更沒有學堂讓女孩跟男孩坐同一間屋子。
她記得母親說過——你能讀,是因為生在國公府,別人家的女孩沒這個命。
可在這裡,女孩讀書不是恩賜,是理所當然。
洪武朝,奉天殿裡嗡嗡的議論聲響起來。
一個老儒生手指都在抖:
「九年……人人可讀……官府出錢……」
旁邊官員低聲接話:
「若大明也能如此,寒門子弟便不用再為束脩發愁。」
「你方才沒聽?他們商稅六成。」另一個插嘴,「咱們若也能收到那個數,貼這點束脩算什麼?」
街巷裡,一個蹲在牆根下的年輕後生猛地站起來,攥著打了補丁的袖口:「不用交錢就能讀書……那我也能認字了?」
旁邊老秀才嘆了口氣:
「那是後世。咱大明,還沒到那一天。」
年輕後生沒接話,仰頭看著天幕,像在看一個夠不著但能看到的東西。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自家門口,盯著天幕里那幾個並肩走路的女生看了很久,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小臉圓圓的,手指蜷成小拳頭。
「女孩……也能讀書?」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把什麼夢吵醒。
奉天殿上,一個老臣的笏板掉在地上,彎腰到一半停住了:
「女子與男子同堂……那豈不是亂了倫常?」
「先生,你看後世那些女子——走路昂著頭,說話有底氣,眼裡有光。那是讀過書的樣子。」
老臣沒接話,慢慢直起腰,把笏板撿起來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光幕里,徐妙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幾個女生正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叮鈴響了兩聲,笑聲遠遠傳來。
「她們也是這裡的學生?」
「應該是。」
「學的東西跟男子一樣?」
「一樣。數學、語文、物理、化學、歷史——全都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是一雙握過筆的手。
「在大明,女子讀了幾本書,就被叫做『才女』。」她輕聲說,「像是稀罕物事。」
「在這裡,讀書的女生到處都是。沒人覺得稀奇。」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呼出一口氣:
「那若是大明的女子也能讀書……」
「走吧,」蘇明推開車門:「進去看看。」
蘇明遞出學生證,保安看了一眼,放行了。
車緩緩駛進門坊。梧桐樹冠張開,把整條路遮在綠蔭下面。一棟巨大的灰白色教學樓從樹影后面露出來,樓很高,窗戶一排一排排列整齊。
車拐過一道彎,一片湖水鋪展開來,水面倒映著垂柳和遠處樓頂。湖上有石拱橋,橋拱彎彎的。
路邊幾個年輕學生並排走著,有男有女,聊天的,低看書的,側頭說話的,步子不緊不慢。
徐妙雲的目光追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
「他們就是學生?看起來得有二十了。」
「對。大學生。」
「看著跟大明讀書的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想了一會兒:「大明讀書的人,總是繃著。走路繃著,說話繃著,連笑都像是在忍。可他們像是整個人都是松的。」
蘇明停好車,兩人沿湖邊走。石板路貼著水面,湖對岸柳枝垂下來,柳梢掃著水面。
長椅上坐著一個女生,膝上攤著書,低頭翻頁。旁邊幾隻灰鳥落在草地上,她看了一眼又繼續看。
「她坐在那裡看書……不怕被人打擾?」
「不會。學校就是讓人安安靜靜讀書的地方。」
兩人找了一間教室後門,蘇明輕輕推開一條縫。
裡面光比走廊亮得多。幾排桌椅坐了大半的人,低頭記筆記的,抬頭看前方的。一塊白色板面上密密麻麻寫著字和符號,一個中年男人正講什麼。
徐妙雲從後排掃到前排,看見幾個女生盯著黑板,手裡的筆不停寫。旁邊兩個男生翻書,翻到某一頁停住,抬頭繼續聽。
她看了很久,輕輕合上門,退回來。
「女子和男子,真的坐在同一間屋子裡讀書。」
「有些課女生比男生還多。」
她轉身繼續走,步子輕快了些。
「你方才說每個人都能讀到初中?」她邊走邊問。
「對,國家規定。不上學是犯法的。」
「不讀書還要受罰?」
「讀書是每個孩子的權利,也是義務。父母不送孩子上學,官府會找上門。」
她腳步慢了一拍:「在我們大明,讓孩子讀書是恩情。你們這裡,不讓孩子讀書是犯罪。真有意思。」
蘇明沒接話。兩人走出教學樓,重新來到陽光下。
洪武朝,殿裡的議論還沒停。
「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碩士、博士……」一個翰林低聲念著,「讀二十年,那得裝多少學問?」
「你看看後世那些鐵盒子、百米高樓、千斤稻子——不讀二十年書,哪來這些?」同僚接話,「咱們大明最缺的,就是這個讀法。」
另一個老臣捻著鬍鬚:「最難得的是男女同堂。老夫教了一輩子書,從未收過一名女弟子。不是不想,是不能。」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他們的書也不一樣,這個可就……」
老朱坐在上面,目光還停在那片暗下去的天幕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免費讀九年?女子也讀書?」他的眉頭皺著,他感覺不太行。
馬皇后斜了一眼,
「重八,你在想什麼?」
老朱抬頭看向妹子,表情有點尷尬,說不出口。
「哼!」馬皇后臉冷了一些,「怎麼,你也覺得女子不該讀書?妙雲不也讀了,她若是沒讀書,能這麼聰明?」
老朱後背一涼,感覺到了妹子的怒氣。
「咱沒這個意思,」他想解釋一下,「這不是咱大明太窮了,供不起啊。」
馬皇后冷哼一下,她才不信。
一旁的朱標憋著笑,難得看到父皇這個樣子。
不過,後世這法子,大明還真學不了,太費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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