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湖邊又走了一段。陽光從樹葉間篩下來,落在石板路上,碎金一樣晃。徐妙雲看到路邊立著一塊指示牌,上面寫著幾行字,她停下來辨認了一會兒。
「今日公開課……科學簡史……」她轉頭看蘇明,「科學簡史是什麼?」
「就是講科學是怎麼一步步發展起來的。從古人怎麼認識世界,到後來怎麼發現萬物的規律。」
「可以聽嗎?」
蘇明看了一眼指示牌上的時間和地點:「剛好十點半有一場,在第三教學樓二樓的大教室。公開課不點名,誰都能進。」
徐妙雲眼睛亮了一下:「去看看?」
兩人沿著指示牌的方向走了七八分鐘,來到一棟淺灰色的樓前。門是敞開的,樓道里零星有幾個學生進出。蘇明帶著她上了二樓,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大門,半掩著。
他推開門,側身讓徐妙雲先進。
教室里比方才路過的那間大得多。
幾十排階梯式的座椅從門口一路往下延伸到講台,坐了大約一半的人。講台前方掛著一塊巨大的白色屏幕,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正站在講台旁邊調試電腦。
蘇明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坐下來,徐妙雲在他旁邊坐下。
桌上有一本翻開的講義,她掃了一眼,上面的字她能認出大半,但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
「坐標軸」「引力常數」「光譜分析」這些詞從她眼前滑過去,像一串串陌生的符號,她一個也讀不懂。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沒有問,安靜地坐好。
上課鈴響了。台上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一句話。
「今天我們來聊聊人類認識世界的過程。大家知道,我們現在知道地球是圓的,但兩千多年前,大多數人覺得大地是平的。」
徐妙雲微微皺了一下眉。地是圓的?她下意識看了看腳下的地面——平整的,踏實的,不像是球的樣子。但她沒有出聲。
講台上的人往下翻了一頁。
「到了十六世紀,哥白尼提出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而是繞著太陽轉。後來伽利略用望遠鏡證實了這一點。」
徐妙雲的眉頭又緊了一分。
地球繞著太陽轉?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太陽東升西落,難道不應該是太陽在動嗎?她看了一眼蘇明,蘇明正看著前方,神色平靜,像是聽到了一件極尋常的事情。
講台上的人已經講到了下一段。
「到了十七世紀,牛頓提出了萬有引力定律。所有有質量的物體之間都存在引力,地球繞太陽轉,蘋果從樹上掉下來,是同一個規律。」
徐妙雲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蘋果掉下來和地球繞太陽轉……是同一回事?她又看了一眼蘇明,蘇明這次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偏過頭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就是萬物互相吸引。」
她點了點頭,轉回去繼續聽,但眼底那層困惑並沒有散開。
接下來講的她就完全聽不懂了。
「光速恆定」「相對論」「量子力學」——這些詞一個一個從她耳朵里穿過去,落不到實處。
她只看見屏幕上出現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和陌生的數字符號,講台上的人舉了一個又一個例子,但她一個字都接不上。
她坐在那裡,安靜地聽了好一會兒,最終輕輕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那些聚精會神聽講的學生後腦勺上。
課講了大半的時候,她忽然偏過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你寫小說的時候用的那些道理……就是從這些裡面來的?」
蘇明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講台上的人正在說「引力波」三個字,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像水面波紋一樣的圖片,教室里有人拿筆沙沙地記著。
她把那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沒有問是什麼意思。
下了課,兩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陽光明亮,學生三三兩兩從身邊經過,有的還在討論方才課上的內容。徐妙雲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走出教學樓大門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著的門。
「方才那堂課……最後說的那些,我全沒聽懂。」
蘇明站住腳,看她。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刮著背包帶的邊沿,聲音放低了一些:「你腦子裡裝著的東西,比我以為的要多得多。我以前覺得自己算是讀了不少書,可今天坐進去才知道——」
她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蘇明之前沒見過的神色。不是失落,更像一種清醒的認知。
「你們這邊的人,十幾歲就開始學這些了?」
「有些小學就接觸基礎的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那若是我也從小在你們這邊讀書……也能聽懂方才那些嗎?」
「能。九年學下來,基本的都懂。」
她沉默了一會兒,彎了一下嘴角。
「那我回去以後,把你買的那本字典從頭背完。」
她說完轉身往台階下走,步子不快,但穩。
洪武朝,光幕暗下來之前,奉天殿裡的議論比方才熱鬧得多。
一個老翰林手指捻著鬍鬚,表情複雜:「地是圓的?那腳底下的人豈不是頭朝下走路?」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官員接話:「先生,若是地是圓的,那為何我們感覺不到自己在轉?」
「那叫『萬有引力』!」後排一個武將插嘴,聲音又大又亮,「萬物互相吸引,把人吸在地面上——你們讀書人上課不認真聽的嗎?」
老翰林瞪了他一眼,沒接話,但眉頭擰得比方才更深了。
另一個文官低聲開口:「那些沒聽懂的詞,老夫記了幾個下來——『相對論』『量子力學』『引力波』。聽起來像是格物之學,但又遠超格物之學。」
「何止遠超。」旁邊同僚接話,「簡直是——換了個人間。」
朱標站在一旁,目光也還落在天幕的方向。
他方才聽完了整堂課,那間教室里屏幕上滾過的內容他一頁也記不住。但他記住了一件事——最後那一段,蘇明說「九年學下來,基本的都懂」。
一個後世的孩子,讀九年書,就能聽懂這樣的課?
他低下頭,輕輕呼出一口氣。
街巷裡,一個年輕書生蹲在自家院牆根下,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他仰著頭看那片已經暗下去的天幕,嘴巴半張著。
「地是圓的……萬物互相吸著……」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餅——餅還在,沒有飛走。
他想了想,把餅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聽不懂歸聽不懂,但那些後世的人,是真的有本事。」他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站起來,「不懂,就學。」
旁邊的老農看了他一眼:「你學了能種出土豆不?」
書生撓了撓頭:
「那也得先學明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