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了教學樓,拐進路邊一片樹蔭。
徐妙雲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你們大學為什麼不教儒學?」
蘇明想了想:「大學前也教,語文課讀古文詩詞,也讀儒家經典。但到了大學,專門當一門課教的不多了。」
她表情微微變了。
蘇明看了她一眼,稍微解釋了一下,
「不是不教,而是有選擇的教,詩書文章要學,一些為人處事的道德也推崇,但傳統意義上的儒學確實不教了。」
洪武朝,奉天殿裡議論炸開,一個老儒生鬚髮皆顫:
「不教儒學!那還讀什麼書!」
街巷裡,一個老秀才手裡的書卷掉在地上也沒撿:
「不教儒學……那教什麼?」
徐妙雲問出了那個問題:
「為什麼會這樣?」
「你有沒有覺得,南宋之後的儒學變了?」
「你是說程朱理學?」
「對。理學之前,儒學對華夏利大於弊。但在理學之後,它開始阻礙進步了。你先想想宋朝——那是士大夫地位最高的時期,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可結果呢?北宋被金滅,南宋被元滅。」
徐妙雲一愣,是啊,宋朝亡了,就亡在士大夫手上。
「然後大儒們開始想——儒學治國,怎麼反倒亡了?是不是儒學出了問題?」
「那些大儒確實在想辦法,因為他們要給全天下人一個合理的解釋,不然儒學的根基就不穩了。」
徐妙雲眨了眨眼睛,
「你的意思是,理學就是他們找到的答案?」
蘇明笑了,只是這笑容有點奇怪。
「對,也必須是。因為真正的原因他們不敢改,只能推出一個理學,嘗試補救。」
「理學的核心就是『存天理,滅人慾』,這就是儒學的終極形態。」
「它把原本複雜的事情簡化成——你把私慾去掉,心裡裝著天理,就自然能做好一切。」
「皇帝勤政因為無私慾,大臣清廉因為心正,百姓安分因為守本分。」
「道理聽著不錯。但治國是複雜的——治水要看地勢水文,打仗要看地形補給,賑災要算糧食物資。這些都需要實打實的本事。」
「理學不講這些,它說只要心正,一切都會好。」
「但是,心正了,河就不決堤了?」
徐妙雲手指攥緊,她聽出了不對勁,這不就是幻想嗎?
「何謂天理?簡單來說就是道德規範。他們把所有問題都推給道德。」
「皇帝不行是私慾重,大臣貪是心不正,百姓反是不守本分。真正的制度問題、經濟問題、軍事問題——全被掩蓋了。」
蘇明暫停了一會,讓徐妙雲充分理解這些話。
良久,她搖了搖頭,
「這樣不行吧?哪有那麼多的聖人,人都是有私心的。」
蘇明鼓掌,
「說的不錯,這就是問題所在。」
「儒學真正的問題是——它只教道德,不教實用。但這個大儒們沒法改,改了就不是儒學了。」
「怎麼修路治水?怎麼算帳種地?怎麼打仗?這不是儒學,所以不能改。」
「理學更糟,把活人塞進死框子裡,不許動,不許想。」
「讀書人只會念聖賢書,不會做事。你問理學薰陶出來的官員——黃河怎麼治?不知道。畝產怎麼提?不知道。但他能跟你談一整天天理人慾。可河還是會決,人還是會餓。」
徐妙雲雙眼睜大,她似乎明白了。
蘇明俯身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劃了個圈。
「理學就是設計了一套嚴格的道德規範,它強制所有人都在這規範內行事,否則就是沒有滅掉人慾。」
他看向徐妙雲,指了指那個被規定來的圈,
「你有沒有覺得這種做法很熟悉?」
「熟悉?」
徐妙雲靜靜的思考了一會,臉色微微一變,她震驚的看向蘇明。
「這,這不就是大秦的嚴刑峻法嗎?」
蘇明愣了一下,這姑娘這麼聰明的嗎?
「沒錯,理學本質上就是一種精神上的嚴刑峻法,試圖用高壓來強行穩固儒學的根基。」
蘇明嘿嘿一笑,
「儒家最終還是走上了歪路,居然用起了法家的辦法,真是諷刺啊。」
蘇明沒有繼續在這個上面糾纏,而是說起了理學的問題。
「理學把世界變成一道道德題——有德就會有好結果。但真實世界是物理題、化學題、數學題。你不知道水的流速就治不了河,不知道土壤成分就種不好地,不知道槓桿原理就搬不動重物。」
「結果就是,看似人人都道德高尚,但內心的想法誰人又知道呢?至於做實事,他們不懂啊。」
蘇明看向徐妙雲。
「理學教人順從世界,科學教人認識世界、改造世界。一個教人忍耐貧窮,一個教人戰勝貧窮。理學只解決心安,科學解決生存。」
徐妙雲沉默了很久。風穿過梧桐葉,一片葉子落她肩頭,沒拂。
「在大明,讀書是為了明理——明白天理人倫,天下就太平了。」她輕聲說,「可天下沒有太平。」
「你們吃飽穿暖,能去想去的地方。你們明白的不是天理人慾,是萬物運轉的道理。」
蘇明點頭:
「吃飽了再想心安——你覺得哪個更實在?」
「……吃飽了再想。」
「理學做不到的事,科學能做到。它讓百姓活得好,讓人認識世界規律,讓人知道為什麼、怎麼做、想要什麼。理學給不出這些——它只能告訴你該知足。」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落葉:
「我以前沒想過——『知足』也可能是錯的。」
洪武朝,奉天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殿外旗幡獵獵響。
一個老儒生已經坐回了椅子,捻鬍鬚的手停在半空。半晌,他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老夫教了一輩子理學……也不知道治河,修橋。」
街巷裡,賣書攤主正往架上擺一本《近思錄》,手停在半空,看著封面朱子的名字,忽然覺得它重了些。他舉著那本書,站在攤前像在等什麼答案。
「法家?朱子居然是在用法家的辦法?」
奉天殿裡,藍玉不屑冷笑,
「理學救不了打仗。戰場上拼的是刀馬糧草地形,不是聖賢書。」
老朱坐在龍椅上,手指搭著扶手很久沒動。他想起早年在皇覺寺,大儒們來喝茶談天,他在廊下聽幾耳朵——聽不懂,但覺得高深。
現在有人告訴他——那些高深的話,治不了黃河,擋不了北元。
「標兒。」他終於開口。
「兒臣在。」
「理學不修路、不治水、不打仗。那咱養那麼多讀書人,到底用來做什麼?」
朱標垂著眼,良久才輕聲答:
「父皇……兒臣也不知道了。」
老朱沉默了,他原以為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但現在一聽,似乎也沒那么正確?
但心裡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
理學很有用,他可以讓百姓聽話,讓文人聽話,可以讓大明延續下去。
不對!
老朱心裡一驚,他反應過來了,大明亡了。
只有兩百多年,理學並沒有讓大明一直存在下去。
也就是說,推崇理學,並不能讓大明江山永固?
他的臉色變了,如果理學就這麼點能耐,那為什麼不嘗試一下另一條路呢?
至少,那個後世,看起來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