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徹底暗下去的時候,奉天殿裡沒有一個人動。
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收笏板,沒有人整理衣冠。幾百人坐在那裡,仰著脖子,像還在等那道光重新亮起來。
老朱沒有開口。他的目光釘在那片灰暗的天幕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不敲了,就那麼擱著。
過了一會兒,殿裡終於響起了聲音——很輕,像一根線斷了一樣。
「不教儒學……」一個老翰林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嘴唇哆嗦著,「那還叫學問嗎?」
旁邊幾個文官沒有接話。有人盯著地面,有人盯著自己的笏板,有人盯著殿外的天色。
然後聲音大起來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猛地站起來,笏板磕在扶手上發出一聲脆響:
「荒謬!程朱理學傳承百年,乃聖人之道、治世之基!蘇明一介後生,懂什麼儒學?懂什麼天理人慾?」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官員抬起頭,聲音不高,但很穩:
「先生,他說得不對嗎?理學教了你怎麼治河嗎?教了你怎麼種地嗎?教了你怎麼造出後世那些機械嗎?」
老臣的臉漲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說出反駁的話。
殿裡又安靜了一瞬。
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從文官列的另一側傳過來,慢悠悠的,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
「他說理學把活人塞進死框子裡——這個……確實有幾分道理。咱們學了一輩子,除了做文章、講道德,確實沒學會別的。」
「你這是在替那個蘇明說話?」
「我是在替我自己說話。我讀了三十年書,連自家田莊的租子都算不清,這不是讀書人的毛病是什麼?」
殿裡嗡嗡的議論聲大了起來。
有人拍案,有人搖頭,有人捏著鬍鬚不說話。
武將那邊倒是安靜得多,幾個人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掛著一種微妙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場熱鬧,又像是這場熱鬧跟他們沒太大關係。
一個中年武將偏頭對旁邊的同僚低聲說:
「他們讀書人自己吵起來了。」
「吵唄,」同僚咧嘴笑了一下,「反正吵完還是不知道黃河怎麼治。咱們至少還知道怎麼砍人。」
武將的聲音沒壓住,文官那邊幾個人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他聳了聳肩,不說話了,但嘴角還翹著。
奉天殿外的街巷裡,百姓們沒有散。
一個賣布的攤主坐在自己的攤位上,仰頭看著那片已經黑透的天。他沒說話,手裡的布卷攥得緊緊的。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忽然開口:
「他說得對啊……光講道理,有什麼用?咱家那口子念了幾年書,連地里的苗都認不全,可他又考不上功名,只能去私塾當個窮教書匠……」
攤主轉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
一個年輕後生站在人群後面,忽然提高聲音說了一句:
「讀書若只能當官,那咱們讀來做什麼?可若是不讀書,連當官的門都摸不著。你告訴我,還能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他。
旁邊一個老秀才輕輕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們大明……沒給你留別的路。」
街角拐彎處,幾個穿綢衫的商人湊在一堆,聲音壓得很低。
「後世不靠儒學治國,靠的是商稅、農業、鐵盒子那些東西……」一個胖商人說,「你們剛才聽到沒有,他們不收農稅,靠商稅活。」
「聽到了。」旁邊一個瘦高個接話,「商稅六成。咱們大明要是也這樣——」
「你別做夢了。」胖商人打斷他,「大明靠的是田賦。商稅?收得再多也進不了國庫,全被層層盤剝了。你不懂?」
瘦高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我懂。可我就是想想——要是有一天,咱們也能正大光明地做生意,不用看那些讀書人的臉色……」
他頓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京郊一座村子裡,幾個老農蹲在打穀場上,手裡的旱菸杆一明一暗。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悶聲開口:
「那個後生說的——理學不修路、不治水、不打仗。咱也聽不懂啥是理學,但咱知道,縣太爺來了只會說『安分守己』,可咱莊稼人天天下地,哪回不是靠天吃飯?」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接話:
「爹,那天幕里說,後世不收農稅,還倒貼錢給種地的。咱要是也……」
「別說了。」老農打斷他,目光落在遠方的山影上,「聽多了,心就不安分了。可不安分又能咋樣?」
年輕漢子不說話了,低下頭,攥著煙杆的手緊了緊。
應天府城外的一間私塾里,十幾個學子圍坐一堂,燭火搖搖晃晃的。
一個年輕書生手按在桌面上,聲音壓不住地顫:
「他說儒學只教人順從,不教人做事。可咱們讀了這麼多年書,學的不就是做人的道理嗎?」
對面一個年紀稍長的學子搖頭:
「做人的道理?他說的也沒錯。我爹讓我考功名,考了三年沒考上,回家連地都不會種。我讀了這麼多書,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工匠有用。」
「那你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我不知道對錯。但我知道,他說的那些『實學』——治水、修路、種地、算帳——我一樣都不會。不會這些,我怎麼治國?」
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燭芯燒長了,啪地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是……」那個年輕書生又開口了,聲音低了些,「若是沒有了理學,咱們讀書人,還剩下什麼?」
城郊一處茶館裡,幾個穿著青衫的文人圍坐一桌。
桌上擺著茶壺,沒人倒。
一個中年文士把杯蓋揭開又合上,反覆了好幾次,終於開口:
「他是在挖儒學的根。你們聽出來沒有?」
「聽出來了。」
對面一個瘦削的文人接話,
「他把程朱理學說得一無是處,說它教人安分、教人忍耐、教人不作為。可若是沒有理學,那咱們這些讀書人——憑什麼站在朝堂上?」
「所以他後世的大學不教儒學。」另一個文士放下茶杯,「他們不靠讀書人治國,靠的是那些做實事的人。」
「那……咱們大明呢?」
「大明?大明還不知道怎麼辦。」
三個人都沉默了。茶館外面傳來小販叫賣的聲音,遠遠的,像隔著一層厚布。
奉天殿內,朝臣們還在三三兩兩地議論。
一個中年官員站在文官列的最邊緣,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他旁邊一個同僚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不說話?」
中年官員抬起頭,目光有些散:「我在想——他說『理學教人順從世界,科學教人改造世界』。若是真的……那咱們學了一輩子順從,豈不是白學了?」
同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也沉默了。
武將那邊倒是比文官活躍得多。一個粗嗓門的將軍斜靠在柱子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
「我說,你們讀書人爭了這麼久,爭出個結果了沒有?」
旁邊的文官轉過頭瞪了他一眼,他滿不在乎地攤了攤手。
「別瞪我。人家說得明明白白——理學不修路,不治水。你們在這兒吵翻天,黃河該決堤還是決堤。反正咱武將不講這些虛的,能打仗、能護著百姓,就夠了。」
他說完,抱著手臂閉上了嘴,但臉上的表情明顯帶著一絲得意。
奉天殿角落,一個年輕書吏低著頭,手裡攥著抄錄天幕內容的筆。他聽著殿中的議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無聲地重複了幾個字。
「……實學。」
老朱站在後殿的門帘後面,把這些聲音都聽在了耳朵里。
他沒有急著走出去。
他聽著那些爭論、那些憤怒、那些沉默、那些藏在話尾的茫然。等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才偏過頭,看向身旁的朱標。
朱標也正看著他。父子倆的目光碰了一下。
「標兒。」老朱的聲音很低。
「兒臣在。」
「他們吵得凶,是因為還沒想明白。」老朱頓了頓,「但咱也沒完全想明白。」
朱標沒有接話。
老朱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邁開步子走進後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高不低。
「今晚把天幕里那些話,從頭到尾整理一遍。咱要再看一遍。」
「兒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