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張床。
他翻了個身,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四十。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到客廳里有細微的動靜,像是拖鞋在地板上輕輕移動的聲音。
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他看見徐妙雲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
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睡袍,頭髮披散著,沒有紮起來。一隻手搭在窗玻璃上,指尖貼著冰涼的表面,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高低錯落的樓頂上。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眼下投出兩片淺淺的青灰色的影子。
蘇明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昨晚沒睡好?」
徐妙雲沒有回頭,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滑了一下。
「睡不著。」
「在想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樓下的街道上有一輛公交車正在靠站,車門打開又關上,發出噗嗤一聲短促的氣響。
「我在想,」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大明和後世的差距……真的只是幾百年的距離嗎?」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眼下的青灰色在晨光里格外明顯。
「你昨天說的話,那句『科學取代儒學』——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大明還有機會嗎?」
她說完這句話,又轉回去,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些高樓上。
玻璃上映著她的倒影,眉眼模糊,輪廓卻清晰。
遠處的樓群一層疊著一層,灰色的、白色的、淡藍色的,在晨光里靜靜地立著,像一片沉默的石林。
洪武朝的光幕里,畫面正對著那扇窗戶。
透過那層透明的玻璃,後世的城市鋪展在大明所有人的眼前——那些高得離譜的樓,那些平整寬闊的道路,那些在晨光里緩緩移動的鐵盒子。
奉天殿上,沒有人說話。
一個老臣仰著頭,目光釘在天幕里那片樓群的遠景上。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一個老農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沒點燃的旱菸杆,看著天幕里那些樓,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眯著,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在晨光里顯得很深。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又抬起了頭。
她看著那扇窗戶後面、徐妙雲站著的那個位置,那個姑娘穿著寬大的睡袍,瘦瘦的,站在一扇透明的玻璃前面,外面是她的世界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奉天殿裡,一個年輕文官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那才是人過的日子……」
旁邊沒有人接話。但他聽到了周圍幾不可聞的呼吸聲,比方才重了一些。
光幕里,徐妙雲又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就是科學取代儒學的作用嗎?大明還有機會嗎?」
風聲從窗縫裡漏進來,把她的鬢髮吹動了一下。她抬手攏了攏,動作很慢。
洪武朝的沉默又深了一層。那句話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像一根針,輕輕的,但刺進去了。
蘇明走到她旁邊,也看向窗外。
「有機會,」他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站在這裡。」
她怔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不算笑,但也沒有哭。她低下頭,指尖離開窗玻璃,玻璃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又慢慢淡了。
「去做飯吧。」蘇明轉身往衛生間走,「吃完再說。」
她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早飯還是她做的。煎蛋、熱牛奶、麵包。
蘇明洗漱完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他坐下來咬了一口煎蛋,看了她一眼。
「今天哪兒也不去。在家休息一天,調整一下心情。」
徐妙雲抬起頭,像是有些意外:「不出去?」
「不出去。明天帶你去一個特別的地方。」
「什麼地方?」
「保密。」蘇明咬了口麵包,「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看了他兩秒,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麼線索,但他表情平靜,看不出端倪。她低下頭繼續喝牛奶,沒有追問,但眼底那層茫然淡了一些。
吃完飯,蘇明收拾了碗筷,走到客廳打開了電視。
「找點東西給你看。」他按了幾下遙控器,「你知道你們大明有一個人叫吳承恩嗎?」
徐妙雲想了想:「吳承恩?……不曾聽過。」
「他寫了一部小說,叫《西遊記》。在我們這兒家喻戶曉,隨便拉個路人都能說出裡面的故事。算得上是青史留名了。」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遙控器遞給她:
「看看?」
「好。」
畫面亮起來,一片蒼翠的山林鋪展開來,雲霧繚繞,怪石嶙峋。
背景音樂響起來,輕快又帶著一種古舊的調子。
一個穿僧衣的人騎著一匹白馬走在山路上,身後跟著三個奇形怪狀的影子——一個長著猴臉的、一個黑臉大耳的、一個鬍子拉碴的。
徐妙雲的眼睛亮了。
「那個是猴子?」
「孫悟空。一隻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學了一身本事,會七十二變,一個筋斗能翻十萬八千里。」
她盯著屏幕,看著那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一棒子打翻了一隻妖怪,眼睛一眨不眨。
「他能變?」
「能變。想變什麼變什麼。」
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說話,但身體往沙發里陷進去了幾分,像是被那畫面吸住了。
洪武朝,這一次出現在天幕上的,不是蘇明的客廳,而是那片雲霧繚繞的山林——那是蘇明客廳里的電視畫面。
街巷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指著天幕:「快看!那是妖怪?」
孩子興奮地拍手:「猴子!好大的猴子!」
幾個孩子擠在牆根下仰著頭,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一個小孩指著天幕里那個扛著釘耙的豬臉大喊:「那個豬妖怪好醜!」
旁邊的孩子回了一句:「你懂什麼,那是豬八戒,能打的!」
私塾里幾個學子也忍不住抬頭看著天幕,手中的書卷放下了也沒察覺。
一個年輕書生盯著孫悟空翻筋斗的畫面,輕聲說了一句:「這法術倒是……」他說了一半沒說完,但目光沒移開。
奉天殿裡,老朱只抬頭看了一會兒,就收回目光,低頭翻著案上那疊記錄。
朱標坐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一份抄錄。
殿裡的文武百官大半都仰著頭看天幕里的《西遊記》,有的看得入神,有的還在低聲議論昨日的事。
偶有人回頭看一眼老朱,見他低頭看文書,又轉回去繼續看電視。
「父皇不看麼?」朱標低聲問。
「不看了。那猴子打妖怪,能幫咱種土豆麼?」老朱頭也沒抬,「標兒,你之前記的那幾條,咱覺得有門道。」
朱標放下手裡的紙,往老朱身邊湊了湊。
「第一條,鹽鐵專營可以擴到糧運上去。朝廷自己運糧,損耗能少三成。第二條,商稅分級收,酒、青樓、珠寶等重稅,糧布輕稅,這個法子戶部那邊已經有人在算了。」
他頓了頓,「第三條,女子讀書的事……兒臣還在想怎麼開口。」
老朱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第三條先放著。前兩條能做成,咱大明就有底氣了。至於理學……」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
「咱還沒想好。」
朱標垂下眼帘,沒有接話。理學的影響太大,他也還沒想好。
「對了父皇,馬驤傳來消息,第一批十萬兩白銀在路上了。」
老朱臉上一喜,終於有錢了!
「好好好!讓他盯緊點,誰敢偷挖咱的銀子,誅九族!」
光幕里,孫悟空正駕著一朵雲從天而降,徐妙雲兩手撐在沙發邊沿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睛亮晶晶的。
蘇明靠在沙發另一頭,偶爾看兩眼電視,偶爾看她一眼——看她那個微微彎著的嘴角,像在看一件比自己想像中更好的事。
休息一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