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今天起得早。
七點不到他就推開門走出來,看見徐妙雲正端著兩杯牛奶從廚房出來,圍裙還沒解,頭髮紮成了馬尾——是她自己學著的,扎得不太齊,幾縷碎發落在耳側。
她看到他出來,眼睛亮了一下,把牛奶放在桌上。
「我做好飯了。」她坐下來,手搭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傾身子,「今天能說了嗎?」
蘇明拉開椅子坐下,夾起一塊煎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慢悠悠的。
「等吃完再說。」
徐妙雲瞪了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也拿起筷子開始吃。
兩人都沒說話。她夾了一筷青菜放進嘴裡嚼著,眼神卻一直往他身上飄。蘇明假裝沒看見,低頭吃飯,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收拾完碗筷,蘇明擦了擦手,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
「今天帶你去明孝陵。」
徐妙雲的筷子還在手上,頓住了。
「明孝陵?」
「就是老朱和馬皇后合葬的地方。你父親徐達的墓也在那片。」
她手裡那雙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發出細小的聲響。她低著頭看了桌面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眼底有些濕潤,但語氣還是穩的。
「……你怎麼想到帶我去那裡?」
「你來了這麼多天,應該去拜拜他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這個安排震碎。
洪武朝,奉天殿上,老朱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後眉頭擰了起來。
「啥?咱的陵墓?」他轉頭看向馬皇后,「妹子,你聽到沒?咱那墳頭在後世居然成了給人逛的園子?」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重八,你自己不也去過漢唐的皇陵?咱們大明的陵墓後人也去看看,不是常事麼?總比被挖了強。」
老朱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想了想,好像也是。
漢唐的皇陵他也去看過,感慨過先人功業。
輪到他自己了,心裡卻有些彆扭。他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哼了一聲。
「妹子說的對,」他嘿嘿一笑,「宋朝的更慘,骨頭都被人揚了,咱的墓至少還在。」
馬皇后又笑了一下,沒再看他。
目光落回天幕里徐妙雲的側臉上,那姑娘眼眶有些紅,卻還坐得直。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看到了什麼值得安心的東西。
朱標站在一旁,他聽到「明孝陵」三個字的時候,心裡轉的是另一件事——蘇明既然要帶妙雲去陵墓,那肯定會聊到大明的前後之事。
之前那些話頭斷在吃飯、睡覺、逛街里,今日也許能續上。他心裡盤算著,面上卻沒有露出來,只是安靜地看著。
「父皇、母后,這是好事,說不定會說起大明的事情。」
老朱雙眼一亮,一拍大腿笑了,
「還是標兒聰明,咱怎麼沒想到!那小子老是說一半,這次總該說完了吧。」
馬皇后也是表示認同,眾人都期待起來。
光幕里,徐妙雲忽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向蘇明:「明孝陵在南京,可我們在成都啊。怎麼過去?」
蘇明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神秘。
「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他轉身回房間,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背包。
「帶一套換洗衣服,我們會在那邊住一晚,省得來回趕。」
徐妙雲接過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再問,轉身回房間收拾了。
一個小時後,車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建築前面。
徐妙雲走下車,仰頭看著前方那棟灰白色的龐然大物。
弧形的屋頂像一隻舒展的翅膀,從地面斜斜地延伸向天空。玻璃幕牆在晨光里泛著淡藍色的光,整棟建築橫在面前,一眼望不到兩端。
入口處人來人往,拖著箱子、背著包,腳步匆匆又秩序井然。
「這地方,好大啊!」
她看了很久,只認出了門上方那兩個大字——「機場」。
「機場……是什麼地方?」她輕聲問。
蘇明還沒來得及回答,天空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轟鳴。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重,像一頭巨大的野獸正從頭頂壓下來。
徐妙雲猛地抬頭,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一隻鐵鳥從雲端里穿出來——銀白色的,雙翼平展,尾後拖著兩條細細的白線。
它正緩緩下降,越來越低,機身在陽光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像一把巨大的刀刃從天上滑下來。
徐妙雲的瞳孔猛地縮緊。
她一把抓住蘇明的手臂,力氣大得他的指節都有些發麻。
「快跑!」她的聲音變了調,又急又抖,「是妖怪!它掉下來了!」
她拽著他往旁邊沖,腳步慌亂得差點絆到自己。
蘇明被她扯得踉蹌了兩步,連忙反手按住她的肩膀,穩住她的身子。
「冷靜!它不是妖怪,那是飛機!」
徐妙雲被他按著,還仰著頭看著那架正在降落的飛機。
鐵鳥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輪子從機身下伸出來,劃破了氣流,穩穩地落在遠處的跑道上,滑行了幾百米,慢慢減速,停住了。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蘇明的手還按在她肩上,掌心溫熱,隔著衣料傳遞著一種讓她安定的觸感。
「那……那是什麼東西?」她的聲音還帶著顫意。
「飛機。一種能在天上飛的工具,裝幾百人,從成都飛到南京,只要兩個多時辰。」
她緩慢地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的恐慌還沒散盡,但開始浮上一層新的、更複雜的東西。
她看了他好幾秒,忽然意識到兩人的距離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臉猛地紅了,往後退了半步,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我知道了。」
洪武朝,光幕前已經炸了鍋。
徐達猛地站起來,甲冑嘩啦作響,手按在佩刀上,像是要衝進天幕里去:
「那是什麼東西!快讓她走!離遠點!」
旁邊幾個武將也跟著站了起來,盯著天幕里那架已經停穩的飛機,一個個面色發白。那東西太大了,在空中的時候遮住了半邊天,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
老朱坐在上面,手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他也看見了那個鐵鳥從雲端里落下來的樣子——銀白色的,雙翼展開,像一隻巨大的鷹,卻比任何鷹都大得多,大得不像活物。
他喉嚨動了一下,聲音發澀:
「……標兒,你看到了?」
「看到了。」朱標的聲音也有些發緊,「父皇,那東西……是從天上飛下來的。」
「人在那裡面?」
「……應該是。」
老朱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鬆開了攥著扶手的指頭。他的掌心留下了四道淺淺的印痕。
街巷裡的百姓比殿上還亂。
有人直接跪下來了,朝著天幕連連磕頭:
「鐵鳥!那是神鳥!」
旁邊一個年輕漢子盯著天幕,臉色發白:
「神什麼鳥,那是人造的!」
「人怎麼能造出這麼大一個會飛的東西!」
年輕漢子張了張嘴,沒答上來。他也不信,但那確實是後世的造物,蘇明親口說的。
光幕里,蘇明已經領著徐妙雲走進了候機大廳。
巨大的穹頂在頭頂鋪開,龍骨交錯的鋼架把空間撐得空曠高遠。
整面整面的玻璃牆讓陽光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照在光潔的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芒。
電子屏上跳動著紅色的航班信息,廣播裡傳來女聲,不急不慢地播報著登機通知。
徐妙雲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她仰著頭看那個穹頂,目光從鋼架的這頭掃到那頭,又落回電子屏上跳動的文字上。
那些字她大多認識了,但連在一起她依然看不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這個空間。
「這就是科學的力量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靠理學……一輩子也想不出這樣的東西。」
蘇明笑著揮了揮手,
「別發呆了,帶你去登機處,還有一個小時就起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