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孝陵的門前,人比徐妙雲想像的多得多。
她站在售票處旁邊的樹蔭下,看著那些人三三兩兩從身邊走過——有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踱步的,有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的,有學生模樣的背著包說說笑笑的。
他們走進那道高大的石牌坊,像走進一座普通的園子。
「這麼多人……」她輕聲說,「都來看陵墓?」
蘇明從售票窗口拿了票,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現在是景區了,每天都有幾千人來。」
她接過那張票,低頭看了看。印著彩色的門樓圖案,還有一行字——明孝陵·世界文化遺產。她把票捏在手裡,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邊緣。
「世界文化遺產?」
「就是全世界都承認的、值得保護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問,跟著他走進了那道石牌坊。
神道在面前展開。石板路寬闊平整,兩側立著巨大的石像——石象、石獅、石馬、石駱駝,一尊一尊,隔幾步就有一座,靜默地立在樹影里。
陽光從梧桐葉間篩下來,在那些石獸的背上灑下斑駁的光斑。石象的耳朵耷拉著,石獅的嘴微微張著,歲月的痕跡讓稜角變得柔和,但依然看得出雕琢的刀工。
徐妙雲放慢了腳步。她經過一座石象時停了下來,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它的前腿。
石料溫涼,觸感粗糙而踏實,指腹下是那些被風雨侵蝕了幾百年的紋理。
「這些……是誰做的?」
「朝廷的工匠。」蘇明站在她旁邊,「從永樂年間開始,陸陸續續修了幾十年。」
她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石人像立在神道中段——文臣捧笏,武將按劍,衣冠端正,眉目肅穆,像在漫長的時間裡站成了一排不會說話的儀仗。
穿過神道,走過一道石橋,面前出現一堵高大的城牆——方城,青灰色的磚石砌成,牆面上嵌著一些深淺不一的痕跡,像是歲月留下的刻印。
城牆正中是一座拱門,門洞幽深,裡面透出隱隱的涼意。
徐妙雲抬頭看著那堵牆。磚縫裡長著幾叢細小的蕨草,在風裡微微晃動。
「陛下和皇后……就在裡面?」
「在後面的寶頂里。方城後面那座小山就是。」
她站在方城前面,沒有急著走進去。
洪武朝,奉天殿上,老朱的手搭在扶手上,沒有動。他看著天幕里那堵青灰色的方城,看著那些被風雨侵蝕的磚面,看著門洞裡透出的幽深陰影。
那是一座他還沒見過的建築。他不知道自己將來的陵墓長什麼樣。但天幕里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說——那是咱和妹子的墓。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攏,又鬆開。
「倒是比咱想的氣派。」他開口,聲音不大。
馬皇后坐在他旁邊,目光也落在那片磚牆上。她看了很久,輕輕說了一句:
「風吹了幾百年,還沒倒。那挺好的。」
老朱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平靜,像是只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
「嘖,就是人太多了,也不怕吵到咱,」他忍不住抱怨,「這些後輩真是不懂禮貌。」
馬皇后輕笑了一聲,也不多說,只是認真看天幕。
蘇明領著徐妙雲穿過門洞,沿著石階往上走。
登上方城頂部的平台,視野豁然開朗。背後是寶頂——一座渾圓的山丘,覆著密密的綠樹,像一隻巨大的龜背伏在那裡。
正面是整片神道和遠處的山影,層疊的樹冠在陽光下泛著深深淺淺的綠。
蘇明指著身後的寶頂:「老朱和馬皇后就合葬在這座山里。裡面是地宮,沒有打開過。」
徐妙雲站在平台上,目光落在那片綠樹覆蓋的圓頂上。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馬皇后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問。
蘇明想了想:「你們那個時代的人說她『仁慈有智鑒』,後世評價她是『千古第一賢后』。」
「千古第一?」她微微睜大了眼。
「嗯。她輔佐老朱打天下,穩定後宮,約束外戚,勸諫老朱不要濫殺。史書上說她死了以後,老朱再沒有立過皇后。那會兒的朝臣、百姓都自發為她戴孝。」
徐妙雲望著那片寶頂,目光輕輕落在那些樹梢上。
「那是她該得的。」
洪武朝,老朱猛地轉頭看向馬皇后,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他方才聽到「千古第一賢后」的時候,手指停在了扶手上。那六個字落進耳朵里的時候,比他自己那個「千古一帝」還要沉。
他沒有說話,但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咽什麼東西。
馬皇后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你看我做什麼?」
老朱喉結又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硬:
「……聽到沒?千古第一賢后。你比咱還高一層。」
馬皇后輕輕「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天幕里那一片樹頂之上:
「那是後人看得起我。」
朱標站在一旁,目光溫和地看了看馬皇后,又收回天幕。
殿裡幾個老臣也聽到了那句「千古第一賢后」,沒有人覺得意外。
一個老翰林低聲說:
「馬皇后當得起。」
另一個跟著點了點頭:
「是啊,那幾年要不是皇后娘娘從中周旋,朝中怕是要多死不少人。」
徐妙雲在方城前停了下來。她看了看那堵高牆,又看了看背後的寶頂。
「我能拜一拜嗎?」她問。
蘇明點了點頭。
她走到方城正前方的石階前,沒有跪,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風從寶頂的方向吹過來,把她的鬢髮吹亂了一些,她沒有抬手攏。
她站了一會兒,直起身,轉身走回蘇明旁邊。
「感覺有點奇怪。」她說,「陛下和皇后明明還活著。」
「沒關係,心意到了就行。」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綠樹覆蓋的寶頂,像在確認那座山的形狀,好把它記在腦子裡。
從方城下來,蘇明沒有帶她往回走,而是拐向了東邊的一條小路。路兩側的樹木更密了,光線暗了一些,腳下是石板鋪成的台階,有些地方被樹根頂得微微隆起。
「明東陵。」蘇明說,「朱標的墓。」
徐妙雲的腳步慢了一下。
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是大明太子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