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坐在扶蘇側後方的沙發上,目光落在前面那兩個身影上。
兩人的呼吸平穩,眼皮緊閉,但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快要醒了。
扶蘇先動了。手指在衣料上攥了一下,眼皮緩慢掀開。
那雙眼睛先是茫然地空了一瞬,然後慢慢聚焦。
白色天花板,平滑的,沒有木樑,沒有瓦縫。目光順著頂面滑下來,掠過牆壁上那些方形發光板,最後落在身側那個人身上。
他猛地坐了起來。
「……陰嫚?」聲音乾澀沙啞。
盯著那張臉看了兩息,認出來了——是他的妹妹。
她的呼吸平穩,睫毛安靜覆在眼瞼上,像只是睡著了。
顧不得這裡的奇怪,他趕緊跑過去,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輕。
「陰嫚,醒醒。」
陰嫚的睫毛顫了顫。
眼皮先動了動,然後慢慢掀開,目光散了兩息才聚攏,落在扶蘇臉上。
她怔了一下,嘴角彎了起來,眉眼間浮上一層壓不住的高興。
「兄長?」她坐起來,目光還在他臉上,「兄長不是被父皇派去上郡了麼?怎麼會在這裡?」
話音未落,她看見了客廳另一側沙發上的蘇明。
瞳孔猛地一縮,身子往後縮了縮,手攥緊了扶蘇的衣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那有人!」
扶蘇順著她的目光轉過身。
唰!
劍柄已經在他手裡了,拇指頂開銅質吞口,劍刃在鞘口擦出一線寒光。
他站起來,左手護在陰嫚身前,劍尖朝著蘇明的方向,沒有刺出,也沒有收回。
「你是何人?此乃何地?」
聲音很穩,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蘇明看著扶蘇擋在妹妹身前拔劍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書上寫的扶蘇溫厚仁懦,可眼前這人為了護住妹妹,劍拔得利落乾脆。
看來,寫書的人,還是有點小看扶蘇了。
他舉起雙手,掌心朝外,動作放慢,語氣放平:
「先別緊張。我叫蘇明,這裡是我家。」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扶蘇那雙繃著的眼睛。
「但這裡不在大秦。現在是二零二六年,距離大秦,大概兩千多年了。」
扶蘇的劍停住了。
目光在蘇明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掂量那番話的真假。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燈、窗、茶几上那片黑色玻璃板,沒有一樣是他能認出來的。劍尖輕顫了一下,但並沒有放下。
陰嫚站在他身後,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蘇明。
兩千多年。她的腦子轉了一下,沒有轉過來。
大秦,咸陽宮。
嬴政抬起頭,看見了扶蘇和陰嫚——那張熟悉的臉半隱在陌生的燈光下,旁邊站著他的小女兒。
「李斯,你怎麼看?」
李斯在文官前列,他側身出來,聲音壓低:
「陛下,臣觀那天幕中之屋宇器物,皆非大秦所有。那位蘇明所言之事,非人力所能偽作。」
嬴政沒有接話。
目光落在扶蘇身旁的水杯上——透明的、無雜質的,杯壁光滑得像沒有邊界。
這種成色的琉璃,宮裡也找不出幾件。
但在那裡,桌上有很多,就像不值錢的物事一般。
他又看了扶蘇身後的牆壁,那些方形發光板嵌在牆裡。沒有燭芯,沒有油槽,亮得均勻而恆定。
他想起徐福說過的話。
海上有仙山,山中仙人居於光潔明亮之所,器物皆由白玉琉璃所制,不染塵埃。
那座山他沒見過,那些仙人他也沒見過。
可此刻天幕里那間屋子,那些光,那些通透的器皿,每一樣都像從徐福的描述里走出來。
他不信天。他信刀劍,信律令,信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可徐福出海的事他親自批過,方士煉丹的藥爐他親自看過。
嘴上從不承認,心裡始終留著一道縫。
萬一呢。萬一真有仙人,萬一真能長生。
他分不清這是仙緣還是別的什麼,但這個念頭轉了一圈,沒有消散。
趙高從一旁走出來,跪在始皇帝面前:
「陛下!此乃上天感應陛下威德,將公子與公主接至仙境!此乃大秦之福,萬世之基!」
殿內安靜了一瞬。
嬴政目光從扶蘇臉上移開,落在趙高身上,停了片刻,沒有接話,又轉回去看天幕。
如果趙高說的是真的——為什麼不選他?也許還不到時候。
也許還要等。
他抬起手讓趙高退下,沒有表態,只是把目光釘回天幕上,看那個叫蘇明的人還要說什麼。
大明,奉天殿。
老朱歪在龍椅里,端著茶盞喝了一口,偏頭看朱標:
「標兒,如果那是秦始皇的兒女,那男的估計是那個扶蘇。」
朱標仰著頭,目光沒移開:
「兒臣看到了。真是不可思議,那可是秦朝啊。」
老朱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那暴君要是知道他大秦兩世就亡了,不知道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哦不對,按規則,大秦應該也有天幕,那暴君正看著呢,哈哈,有意思!」
殿裡安靜了一瞬。
沒人接話,沒人笑。
陛下對始皇帝沒有好臉色,連太廟裡都沒立秦皇牌位,誰都知道接話是找不痛快。
老朱也沒有繼續,仰起頭看天幕,目光在扶蘇臉上停了一下。
徐妙雲站在武將一側,那些話她都聽見了。
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天幕里那個坐在沙發上的蘇明。
他正端著兩杯水跟扶蘇說話,姿態放鬆,像在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她去過後世,她知道後世對始皇帝評價不低。
她心想,也許陛下很快就要後悔說出的話了。
嗯,在後世,好像這叫做『打臉』?
有趣的詞,很形象。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原來她並不是唯一能去後世的。
這讓她有點緊張。
現代,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扶蘇表情凝重,但眼神深處透著懷疑,這難道又是方士騙人的東西?
他知道父皇深信仙神之道,他不能也信這個,但這裡又確實很古怪。
陰嫚則是好奇。
她好奇這裡的一切,一切跟大秦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蘇明並沒有隨便開口,他在等兩人消化之前的內容,這是他上次學到的。
終於,扶蘇開口。
他先是行了個禮,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那種。
語氣很輕,但也很堅定。
「蘇公子,你如何證明?」
贏陰嫚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蘇明笑了,他拿起手機,順便打開電視。
那就來點震撼的吧,直接上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