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站起身走到電視前面。那是一台一百一十六寸的巨型屏幕,幾乎占了大半面牆。
他拿起遙控器回頭看了扶蘇一眼:
「給你們看點東西。」
扶蘇沒有回答,目光已經落在那面黑色的屏幕上。
陰嫚站在他身後,攥著他衣袖的手沒有鬆開。
電視亮了。
七彩的光從屏幕上迸出來,畫面流轉,一座雄城在光影中浮現——黑色的城牆,高聳的闕樓,隊列整齊的甲士從城門前經過。
色彩濃郁而鮮活,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不像畫。
扶蘇的劍尖猛地沉了一下,下意識退了半步。
陰嫚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另一隻手也攥上了扶蘇的衣袖。
蘇明聲音放輕:
「別怕,這是影像,不是真的。只是放給你們看的。」
扶蘇的呼吸沉了一拍,劍尖垂下來了一些,他聽不懂,但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畫面開始變化。
旁白的聲音平穩地響起,講述大秦的由來——
【秦人先祖非子,因善養馬受封於周,始有秦地。】
【西陲邊陲小國,久經戰火,幾近亡國。】
【孝公用商鞅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獎勵耕戰,國勢始強。】
【惠文王稱王,吞巴蜀,收義渠。】
【昭襄王時,白起破楚、破趙,長平一戰坑殺四十萬趙卒。】
【秦王政九年親政,十年之內,先後滅韓、趙、魏、楚、燕、齊,天下歸一。】
屏幕上依次閃過六國王旗墜落的畫面——韓旗墜地、趙旗裂帛、魏旗捲入塵煙。
黑甲秦兵列陣推進,鐵甲折射著冷光,戰車碾過龜裂的黃土。
每一幕都帶著沉沉的質感,像被時間壓過又被重新攤開在眼前。
扶蘇握著劍柄的手收緊了。
他讀過這些,但那些竹簡上的文字從未像此刻這樣沉重地壓在他肩頭。
畫面一轉,旁白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王政統一天下。以『三皇五帝』各取一字,號曰『皇帝』。自稱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屏幕上浮現出一幅畫像——黑衣玄冠,面容沉肅,目光如鷹。
那幅畫像的筆觸粗礪而厚重,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始皇帝」三個字在畫面上停留了很久,像一道刻在石壁上的誓言。
雖然他看不懂這四個字,但肯定是他想的那三個字沒錯。
畫面繼續推進。
【統一文字,以小篆為標準,廢除六國異體。】
【統一度量衡,車同軌,書同文。】
【廢除分封,設立郡縣,天下三十六郡,中央直轄。】
【北築長城以拒匈奴,南征百越以定嶺南,開鑿靈渠溝通南北水系,修築馳道通達帝國四極。】
【始皇之功業,後世謂之『千古一帝』。】
扶蘇的目光在那幅畫像上停住了。
那是他的父皇,千古一帝。
雖然容貌不太一樣,但那些藏在眉眼深處,他從不敢直視的威壓,卻是一模一樣。
旁白的聲音提到了一句:
【公子扶蘇,秦始皇長子,仁厚剛毅,深得始皇喜愛,是秦朝最有可能繼位的皇子。】
扶蘇的手猛地握緊了劍柄。他的眉頭擰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複雜——像是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
他側過頭看了陰嫚一眼,陰嫚也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困惑。
「……深得喜愛?」
扶蘇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那個畫面。
他被發配上郡的時候,父皇沒有挽留他。
他反覆上書勸諫,父皇沒有回覆過他。
他在上郡戍邊,那所謂的喜愛,他從未感受過。
大秦,咸陽宮。
天幕下方的殿裡安靜了片刻。
李斯垂著眼,沒有接話。馮棄疾捻著鬍鬚,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微微點了點頭。
蒙毅站在武將列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趙高的臉色沉了一瞬,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
嬴政坐在龍椅上,看著天幕里那幅畫像。
皺眉,不太像。難道後世子孫把他的畫像搞丟了?這是重新畫的?
他的目光在「始皇帝」三個字停留了一瞬。
「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於萬世」——這段話是他親口說的,但此刻從天幕里那個陌生人口中說出來,像一枚被時間打磨過的印章,重新烙回他眼前。
「千古一帝。」贏政微微笑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
「臣等恭賀陛下!」大臣們可不傻,此時當然要拍馬屁了。
畫面在這時急轉直下。
旁白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內容卻像一把尖刀:
【始皇三十七年,第五次出巡。行至沙丘,始皇病重,命趙高起草詔書,召公子扶蘇回咸陽主持國事。】
扶蘇臉色一變,呼吸微微加快了。陰嫚攥著他衣袖的手收緊了一下。
【趙高與李斯合謀,扣下詔書,改立胡亥為帝。】
屏幕上浮現出一卷被展開的竹簡,墨跡被篡改的痕跡被刻意放大,
【胡亥與趙高密謀,封鎖消息,車駕繞道而行。時值暑熱,始皇遺體腐臭,趙高命人買魚塞滿車廂,以魚腥掩蓋屍臭。】
陰嫚的手猛地捂住了嘴。
扶蘇的劍柄在他手中發出細微的聲響——他的指節攥得發白,骨節突出,像要把什麼攥碎。
「……胡說。」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低又啞,「趙高他——怎麼敢!」
畫面沒有停。
【偽造詔書送達上郡,令扶蘇與大將蒙恬自盡。扶蘇接詔後,不疑有詐,拔劍自刎。蒙恬被囚,後死於獄中。】
【胡亥成功登基,稱秦二世。】
電視畫面靜止了,蘇明故意停在了這一刻,情緒值要一波一波收割嘛。
扶蘇站在客廳里,背對著蘇明,目光還釘在屏幕上。
噹啷,扶蘇手中的劍掉了下來,聲音很清脆,他的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
陰嫚捂住嘴的手也在抖,眼淚更是如水一般湧出,雙眼震驚的看向兄長。
大秦,咸陽宮。
殿裡安靜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李斯低著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不敢抬頭。
馮棄疾的手指停在半空,捻鬍鬚的動作僵住了。
蒙毅的手按在佩刀上,指節發白,目光掃過李斯和趙高的方向又收回來。
趙高跪在角落,姿態依舊恭敬,但那雙垂著的眼皮底下,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他沒有抬頭,沒有辯解,也沒有出聲。
他懂陛下,求饒只會死得更快。
嬴政依然坐在龍椅上。
他的目光從扶蘇的背影上收回來,落在李斯身上,又落在趙高身上,最後落回天幕里那片靜止的畫面上。
一股威壓落在了所有人身上,冷冰刺骨。
「傳旨,令胡亥上殿。」
大明,奉天殿。
老朱歪在龍椅里,端著的茶盞懸在半空看完了最後一段。
他慢慢放下茶盞,偏頭看了一眼朱標,嘴角翹了一下:
「想要萬世,結果二世就亡了。傳之無窮?傳了個屁。」
殿裡安靜了一瞬。
沒人接話,但有人聽見了老朱那聲笑里藏著的意味——不是幸災樂禍,更像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嘆。
他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補了一句:
「不過後世那幫人,居然管那暴君叫千古一帝?」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天幕,
「焚書坑儒,徵發民夫修長城,嚴刑峻法——那樣的也配叫千古一帝?」
殿裡沒有人接話。
朱標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也在想,後世為什麼會給出這樣一個評價?
徐妙雲微微輕笑,但沒讓人發現,有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