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驚駭,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影像和內容。
「拔劍自刎」四個字在他腦海中轟鳴,他的結局居然是這樣?
長劍掉在地上,但他已經沒心情去管了。
贏陰嫚也懵了,她緊張地看著兄長。
她從小就受到兄長的照顧,非常尊敬這位仁厚的兄長,她不希望兄長死,尤其還是死得這麼憋屈。
眼看著兄長呆愣著不動,她主動看向蘇明,雙手交疊在身前,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蘇公子,」她的聲音還帶著顫,但每個字都清晰,「這些事情,是真的嗎?後來怎麼樣了?」
扶蘇聽到這話,肩膀動了一下,終於轉過頭來。
他臉色依然難看,嘴唇緊抿,目光落在蘇明臉上。
蘇明指了指面前的沙發:
「先坐下說。」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劍,擱在茶几邊沿,劍柄朝外。
又從茶几下取出兩個玻璃杯,提起水壺慢慢倒了溫水。
杯壁透明,水面乾淨得像一層薄薄的琉璃。
扶蘇和陰嫚對視了一眼。陰嫚先動了,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扶蘇跟在她旁邊坐下,腰背挺直,兩手搭在膝蓋上。
蘇明把水杯推到兩人面前。
陰嫚捧起杯子,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水清澈透亮,沒有一絲雜質。
她輕輕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清甜。」
她沒有多喝,把杯子輕輕放回茶几上,雙手重新交疊擱在膝上,姿態規矩,目光認真地看向蘇明。
蘇明在對面坐下,開口時語氣平緩:
「我先說清楚幾件事。這裡是兩千多年以後的世界,但跟大秦同出一脈,都是華夏子孫。」
兩人同時怔住了。
「第二,你們只在這裡待七天。七天後會回到大秦,以後還能再來,具體怎麼來,到時候會告訴你們。」
扶蘇的呼吸重了一拍。繃著的肩線鬆開了幾分,攥著膝蓋的手指也慢慢鬆了些。
陰嫚輕輕呼出一口氣:
「……能回去?」
「能。」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像是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話。
陰嫚重新捧起水杯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方才多了一些。
蘇明見兩人情緒穩下來,才開口回答方才的問題:
「你問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是真的。記載在一本叫《史記》的書里。」
扶蘇抬眼:「史記?」
「你們大秦有令史,負責記錄朝廷大事。《史記》跟令史的活計差不多,但更加系統化。按時間順序,把從古到今整個天下發生過的事都記下來。你們秦朝的事,裡面寫得很清楚。」
「小事可能有出入,但像王朝更替這種大事,肯定不會有錯。」
扶蘇垂下眼,想了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水,又看了看窗外陌生的情景,輕輕點了點頭:
「那確實……有可能是真的了。」
他沒有追問後面的結局,蘇明也沒有急著往下講。
客廳里安靜了幾息,蘇明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不急不慢:
「不過我得先問你一個問題。」
扶蘇抬起頭。
「按史書記載,」蘇明看著他,目光平直,「你後來接到一份讓你自殺的詔書。蒙毅當時就在你身邊,他勸你先向陛下確認詔書的真假,可你完全不聽。」
蘇明用奇怪的眼睛看著對方,
「你為什麼會相信那詔書是真的?」
扶蘇的嘴唇微微張開,沒有合上。
他死了。他自殺了。
他接到詔書之後,沒有懷疑,沒有確認,拔劍就自刎了。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會那樣做,因為那道詔書他還沒有見過。
他僵坐在沙發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溫水的水面上,水安安靜靜的,倒映著他自己的臉。他張了兩次嘴,說不出話來。
贏陰嫚也轉過頭看兄長,目光里有疑惑,也有擔心。
她也不知道兄長為什麼會那樣做。
「兄長……」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帶著小心。
扶蘇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手掌生痛,但他沒有放開。
他感覺很羞愧,自己居然這麼簡單就上當了?
還害死了蒙毅,這讓他回去之後,有什麼臉面面對他?
至於胡亥,他倒是沒怪罪,爭奪皇位並不奇怪,只怪自己太蠢了。但願胡亥能治理好大秦,那他也不算白死了。
大秦,咸陽宮。
嬴政站在台階上,目光釘在天幕里那張低垂的臉上。他看到扶蘇說不出話的樣子,也看到陰嫚攥著裙擺的指節。
他的臉色難看得像結了冰,從扶蘇身上收回目光,掃了一旁跪著的胡亥一眼。
胡亥的額頭抵著磚縫,整個人都在抖。
趙高還跪在原本的位置上,姿態恭敬,後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漬。
李斯跪在文官列中,低著頭,袖中的手指微微發顫。
嬴政沒有看他們太久,目光重新落回天幕,落在那張沉默的臉上。
他的聲音傳了出來,很平靜。
「朕讓扶蘇去上郡,是為了歷練。」
他沒有繼續說,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陛下並沒有放棄扶蘇,也不可能會讓扶蘇自殺。
當然,這是大家都明白的,那是假的詔書。
但問題,扶蘇真信了啊,這才是最讓人無語的地方。
眾人悄悄看向趙高、李斯,這兩人真是大膽啊,平時怎麼沒看出來?
李斯身子一顫,心中隱隱發寒。
趙高更是嚇的流了一地,那味道,讓周圍的人直皺眉。
大明,奉天殿。
老朱靠在龍椅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偏頭看向朱標:
「瞧見沒有,那公子哥兒被問住了。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
朱標目光沒離開天幕,輕聲接了一句:
「父皇,他還沒經歷過那些事,答不上來也是常理。」
老朱哼了一聲,並不認同,
「沒經歷過?」他冷笑一聲,「沒經歷過就可以自殺了?腦子呢?讀那麼多書白讀了?」
朱標無語,他又不是扶蘇,他怎麼知道?
「咦?」老朱突然發現了華點,「對了,扶蘇是讀的儒家,儒家就是這麼教的?難怪後世的人不喜歡,呵呵。」
台下的文官:……陛下你別亂說,我們儒家可不是這樣的。
一旁的武將們差點沒崩住,一個個忍著笑,這可真是太爽了。
徐妙雲也忍得很辛苦,她發現陛下真的變了,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