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了許久。
扶蘇低著頭,盯著杯中的水面,水早已涼了,但他一直沒喝。他的指腹沿著杯沿慢慢摩挲了半圈,終於開口。
「我確實勸過父皇許多次。」他的聲音很低,「每次勸完,他都很生氣,罵我懦弱、迂腐、不懂治國之道。」
陰嫚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扶蘇繼續說下去:「有一次,我聽說有位博士病重,便去看望。趙高將此事稟報父皇,我本以為父皇會讚許,結果還是挨了一頓訓斥。」
蘇明沒有打斷。
「後來父皇要施一種刑罰……」扶蘇頓了一下,「坑殺。將活人直接埋入土中處死,極為殘酷。我以為這不合仁政之道,便再次勸諫,希望父皇推行寬仁之策。」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父皇更生氣了,直接把我貶去上郡監軍。那時候我才覺得,父皇對我已經徹底失望了。」
他說完,嘴唇抿緊了一些。
蘇明聽完,沒有急著接話。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扶蘇幾次提到的都是「坑殺」這種刑罰,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儒生。
「你反對坑殺,」蘇明問,「是因為坑殺儒生嗎?」
扶蘇一愣,抬起頭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帶著困惑:
「為什麼要坑殺儒生?」
這回輪到蘇明愣住了。
「史書上記載,」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焚書坑儒。說是秦始皇焚燒儒家典籍,活埋儒生。」
扶蘇的表情變了。他坐直了身子,語氣比方才急促了幾分:
「這不對!大秦從未坑殺過儒生!」
陰嫚也點了頭:
「是啊蘇公子,我們秦朝的博士大多是儒生出身,朝中許多官員也讀儒家經典。父皇雖然推崇法家,但從未驅逐或殺害儒生。」
扶蘇補充道:
「而且大秦律法中根本沒有『坑殺』這種刑罰。即便是死囚,也要經過審理、定罪、公示,才能執行。坑殺……那不是律法,是私刑。」
他有點生氣,再次強調,
「大秦沒有坑殺的刑罰,更不可能用在儒生上,至於方士,他們是化外之人,父皇使用坑殺並沒問題,我只是覺得殘忍才勸諫。」
蘇明皺眉:「那史書上記載的坑儒……」
「坑殺的是方士。」扶蘇的語氣很肯定,「方士以煉丹之術哄騙父皇,耗費大量錢糧卻一事無成。父皇大怒,命人查辦方士,牽連了數百人。那些人被處死,後世居然說是『坑儒』?」
陰嫚在一旁補充:「兄長說的是真的。儒生是學子,方士是術士,完全是兩撥人。大秦不會無緣無故殺害儒生。」
蘇明靠在沙發里,沉默了一會兒。
他記得自己看過的資料,焚書坑儒一直是秦始皇的一大污點,無數儒生因此痛罵始皇帝殘暴。
可扶蘇和陰嫚的話又讓他覺得有道理——大秦律法嚴密,以法治國,不太可能繞過律法去活埋一群儒生。
他拿起手機查了一下關於坑殺的刑罰,果然發現了問題。
根據出土的睡虎地秦簡等秦朝法律文書,其中規定的死刑方式有斬首、腰斬等,但從未發現「活埋」這種刑罰。
還真跟扶蘇說的一樣,沒有坑殺這種刑罰?
靠了,他居然也被騙了?
「也就是說,」蘇明慢慢開口,「後世說的『坑儒』,其實是殺方士?儒家弟子為了抹黑始皇帝,故意把方士說成儒生?」
扶蘇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他的表情複雜,像是在消化這件事。
「儒家之人……」他低聲說,「我學的儒學,教人仁義禮智信,教人誠實守信。可後世的儒生為了詆毀一個人,不惜篡改事實?」
蘇明攤手:「這我也不好說。但以始皇帝的處事風格來看,他確實不太可能無緣無故坑殺儒生。他是皇帝,要的是天下安定,儒生是治理天下需要的人才,殺光他們有什麼好處?」
扶蘇垂下目光,沒有接話。他握著那杯涼透的水,指節微微泛白。
大秦,咸陽宮。天幕下方的空氣已經冷到了極點。
嬴政坐在龍椅上,目光從天幕里那張低垂的臉上收回來,緩緩掃過台下的博士們。
那些平日高談闊論的儒生此刻全部低著頭,有人的膝蓋在發抖,有人的笏板攥得發白。
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刮過每個人的脊背:
「朕殺了方士,後世便說朕殺了儒生?這就是你們儒家的節操?」
博士們齊刷刷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辯解。
一位白髮老儒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發顫:
「陛下息怒……臣等不知後世竟有如此污衊……」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重新投向天幕,落在扶蘇的側臉上,隔了一會兒才移開。
大明,奉天殿。
老朱端著的茶盞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沒放下來。他盯著天幕里的扶蘇和陰嫚,又轉頭看了一眼朱標。
「坑儒是假的?殺的是方士?」
朱標沉默了一下:「父皇,兒臣讀過的史書也寫的是焚書坑儒。但仔細想想,若是始皇帝真的坑殺了儒生,那秦朝的博士大多是儒生出身,這確實說不通。」
老朱把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瓷底磕出一聲脆響:
「也就是說,後人編了個謊,騙了咱這麼多年?」
殿內的文官列中沒有人出聲。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尖,有人捻著鬍鬚假裝在思考,有人悄悄擦了一下額角的汗。
武將那邊倒是熱鬧了。
藍玉抱著手臂,偏頭對旁邊的李文忠低聲說:
「聽到沒有?焚書坑儒是假的。那些讀書人編瞎話的本事可真不小。」
李文忠嘴角壓著笑,沒接話,但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掃過文官那邊,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嘲諷。
街巷裡的百姓們也在議論。
一個挑擔的貨郎放下擔子,仰頭看著天幕:
「坑儒是假的?咱小時候聽夫子講史,說秦始皇殘暴,活埋了好幾百個讀書人,原來是騙人的?」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話:
「那誰知道呢。反正天幕里那位秦朝公主親口說了沒有這事。」
一個老秀才站在人群後面,臉色有些難看。
他教了大半輩子書,焚書坑儒這段講了幾十年,突然有人告訴他這段是編的,他的腦子還沒轉過來。他張了幾次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街角茶館裡,幾個穿青衫的書生圍坐一桌,桌上茶壺冒著白煙,沒人去倒。一個年輕書生壓低聲音:
「天幕說坑儒是假的,那……咱們學的那些史書,還有多少是真的?」
另一個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知道。先看完再說吧。」
客廳里,扶蘇依然低著頭。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
「若後世儒生真的篡改史實來污衊父皇……那我學了一輩子的儒學,又算什麼?」
蘇明沒有回答。他站起身,重新給扶蘇倒了一杯熱水,輕輕推到他面前:
「你先喝完這杯水再說。」
扶蘇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水,頓了一瞬,伸手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