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里那些巨大的機械還在不停運轉,大明奉天殿上的氣氛卻比方才活泛了許多。
老朱靠在椅背里,目光從塔吊移到推土機,又從推土機落到壓路機上,終於開口:
「那些鐵傢伙……咱大明一個都造不出來。」
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遺憾。
朱標也沉默了,看了寶山而不得,這也太鬱悶了。
台下,徐妙雲猶豫了一會,最後還是站了出來。
「陛下,臣方才一直在看。塔吊的構造並不算複雜,鐵臂、繩索、滑輪、底座,大明的工匠應該能仿製。推土機和壓路機也是——把鐵鏟和鐵輪裝上合適的驅動,哪怕不用那叫內燃機的,用畜力或水力驅動,也能起到類似的作用。」
老朱臉色一喜,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是說,那些機械咱也能造?」
徐妙雲點頭:
「以大明目前的工匠水平,仿製出簡易版本是可行的。外形和效果肯定比不上後世,但用來築城、修路、建堤壩,能比純靠人力快上數倍。」
她停了一下,
「當然,這需要他們學一些天工院的知識,應該是初中的數學和物理。」
老朱坐直了身子,看向工部尚書:
「聽到沒有?趕緊安排工匠去學,敢偷懶就砍了。」
工部尚書擦了擦額角的汗,連忙躬身領命。
老朱滿意的看向徐妙雲,臉上都是笑容。
「徐真人真是咱大明的福星,你大膽去做,咱給你撐腰。」
「多謝陛下,臣明白了。」
徐妙雲鬆了口氣,這一步走對了,天工院也該發揮用處了。
大秦咸陽宮裡,嬴政的目光也落在那幾台機械上。
他看得很仔細,從塔吊的鋼架結構到壓路機的滾筒構造,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漏掉。
他轉頭看向少府官員:
「方才那幾樣東西,大秦能仿造嗎?」
少府官員沉默了片刻,聲音謹慎:
「陛下,塔吊的結構臣看明白了——以鐵木為架、繩索滑輪為引,造出來不難。推土機的鏟面也可以用鐵製,驅動可用人力或畜力牽引。壓路機的滾筒……用巨石或鐵鑄圓筒,靠畜力拖拽碾壓。效果不如天幕所示,但也能用。」
嬴政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聲音不高:
「那就去試。先把塔吊做出來,建咸陽宮北側的閣樓用得上。」
少府官員領命,退到一旁,已經開始在心中盤算需要多少鐵料和木材了。
大明和大秦的街巷裡,百姓們也在議論。
咸陽城外,一個年輕工匠仰著頭,目光追著天幕里那台塔吊的運轉軌跡:
「那個鐵架子能吊那麼重的東西……要是咱也能造出來,修城牆就不用一筐一筐往上搬了。」
旁邊一個老匠人點了點頭:
「咱用木頭和鐵條也能搭一個,就是沒人家那麼大、那麼高。小一點的,能用。」
年輕工匠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沒離開天幕里那根還在緩緩轉動的鐵臂。
現代。蘇明幾人已經從整地區域走回樓棟區。
李經理領著他們走進一棟剛完成主體結構的樓,地面還是粗糙的灰色水泥面,牆壁裸露著混凝土的本色,沒有粉刷。
空氣里飄著水泥和鐵鏽混合的氣味,陽光從窗洞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矩形光斑。
扶蘇和陰嫚跟在李經理身後,一層一層往上走。
李經理邊走邊指著各個區域:「這一層是六戶,一梯兩戶的格局。這邊是客廳,那邊是臥室,盡頭是衛生間和廚房。中間這條走廊是公共區域,電梯井和樓梯間都在這裡。」
扶蘇站在那間還沒有安裝門窗的客廳里,目光從空洞的門框掃到牆角裸露的線管,再落在地面上。
地面是平整的混凝土表面,用手指敲了一下,堅硬而密實。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面還留著一排排模板的紋路。
他問了一句:
「每層都一樣?」
李經理點頭:
「標準層都是一樣的格局。一棟樓一層六戶,分三個區,三十層就是120戶,整棟樓住幾百人。」
陰嫚湊到旁邊的電梯井口探頭看了一眼,黑洞洞的豎井直通到底,鐵質的導軌已經安裝了一部分。
她縮回頭:
「這麼深的洞……怎麼上去?」
蘇明走過來:
「等電梯裝好就行,一按按鈕就能到頂樓,跟別墅里那個一樣。」
陰嫚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難怪樓能建這麼高——有電梯在,住高層的跟住一樓沒什麼區別。
一行人又往上走了幾層,來到最頂部的澆築層。
扶蘇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到鋼筋工在綁紮樓面的鋼筋網,橫豎交錯的鋼筋被細鐵絲綑紮固定,形成一張密實的金屬網格。
工人蹲在網格上,手裡的鐵鉗飛快地轉動,鐵絲被擰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旁邊是模板工在安裝側模,幾塊木模板被拼接在一起,用鐵釘固定成型。
混凝土已經運到了旁邊的料斗里,準備灌注。
扶蘇能看到整個樓層從鋼筋綁紮到模板安裝再到混凝土灌注的全部流程,每一步都安排在固定的位置、固定的順序。
他看了一會兒,轉頭低聲對蘇明說:
「每一步都有規劃,跟行軍布陣一樣。誰在哪、做什麼、什麼時候做,全都有數。難怪你們建樓那麼快。」
蘇明站在旁邊點頭回應:
「有規劃才有效率。你那的工匠如果也能這樣分工協作,工期能縮短不少。」
陰嫚蹲在模板旁邊,抬頭看著那些正在澆築混凝土的工人,他們動作利落,彼此配合默契,沒有人多說什麼,手裡的活也沒有停下來。
她小聲說了一句:「他們……好熟練。」
幾人又參觀了一會兒,蘇明看了看時間,對李經理說:
「差不多了,你先去忙吧,我們自己再轉轉。今天麻煩你了。」
李經理笑著擺手:
「不麻煩,你們可是老闆的貴客。你們注意安全就行。」
說完他就轉身下了樓。
沒一會,三人也下了樓。
沒有外人在場,陰嫚明顯活潑了許多。
她跑到一台停在空地上的挖掘機旁邊,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那根彎曲的機械臂:
「這個爪子,能動嗎?」
蘇明走過去,跟正在旁邊休息的司機師傅說了兩句,師傅笑著點了點頭,重新啟動機器,挖掘機緩緩抬起機械臂,鐵斗在空中轉了一個半圈。
陰嫚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往後退了半步,但眼睛亮晶晶的。
扶蘇則站在一輛壓路機旁邊,彎腰看著那隻巨大的鐵製滾筒。
滾筒表面還粘著一些碎石和泥土的痕跡。他伸手碰了一下滾筒的側面,觸感粗糲冰涼,指腹上沾了一點土灰。
他直起身,又繞著壓路機走了一圈,把它的輪子和底盤構造看了個遍。
蘇明走過來:
「底座結構記下了?」
扶蘇點了點頭:
「鐵輪、鐵架、牽引杆……原理不算複雜,但能壓出這麼平整的路面,大秦確實做不出來。」
蘇明笑了一下:
「不急,先把原理記住了,回去慢慢琢磨。」
兩人又走了一圈,看了挖掘機駕駛室里的操作杆和儀錶盤,看了推土機鏟刀的升降結構,還遠遠地觀察了打樁機的工作。
陰嫚每看到一樣東西都要湊近了看,蹲下來看,偶爾還伸手碰一下。
扶蘇比她克制一些,但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得很細。
大明、大秦,工部的人已經忙瘋了,手都快寫斷了,但所有人都很興奮。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工人們陸續放下手裡的工具,三三兩兩往工地角落的一排板房走去。空氣中飄來飯菜的氣味,混著油煙和熱蒸汽。
蘇明看了一眼手機:
「中午了,帶你們去嘗嘗工人食堂。」
陰嫚聽到食堂兩個字,還在低頭看著地面上一截廢棄的鋼筋:
「食堂是什麼?」
蘇明已經往那個方向走了:
「就是工人吃飯的地方。」
板房門口排著隊,每人端著一個不鏽鋼餐盤,窗口後面的大盆里冒著熱氣。
蘇明帶著兩人排到隊尾,等輪到他們時,三份餐盤擺在了窗口前。
一大碗白米飯,堆得冒尖,旁邊是一大塊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亮,還有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番茄蛋花湯。
陰嫚端著餐盤找了張空桌坐下,低頭看著那塊紅燒肉,又看了一眼那碗白米飯,聲音很輕:
「這米……比大秦的精米還白。」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睜大了,又夾了一筷子米飯,低頭吃得很認真。
扶蘇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抬頭看向四周,那些工人坐在簡陋的長條凳上,端著餐盤吃得很安靜。有人正用筷子扒拉著碗底最後幾粒米飯,有人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
扶蘇的目光從那些工人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的餐盤上。
蘇明看了他一眼:
「建房子是體力活,吃飽了才能幹得好,不用驚訝。」
扶蘇沒有接話,但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
大秦咸陽宮裡,那些正在宮牆外服勞役的百姓此刻都仰著頭,盯著天幕里那一碗碗白米飯和紅燒肉。
一個面容消瘦的中年漢子攥著手裡的粗麵餅,聲音很低:
「人家修房子的,頓頓吃肉吃精米……」
旁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咱連個餅都吃不飽。」
沒有人再接話,但所有盯著天幕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又暗了。
大明街巷裡,一個正在碼頭扛包的漢子放下肩上的麻袋,仰頭看了一會兒天幕,轉頭對旁邊的工友說:
「要是咱修城牆也能管一頓肉,咱能多干兩個時辰。」
工友笑了一聲:
「你做夢吧,肉給你吃?」
漢子沒有再說話,把麻袋重新扛上了肩。
大秦咸陽宮裡,嬴政的目光落在天幕里那些工人手中的餐盤上,看了許久,轉頭對旁邊的內侍說了一句:
「傳旨,北巡馳道工地的勞役,每日加一頓糜粥。」
內侍愣了一下,低頭領命退了出去。
殿中的大臣們面面相覷,陛下居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