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飛機在百米高空平飛了一段,然後緩緩轉向,降低了一些高度。
扶蘇和陰嫚看到那架白鳥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機翼微微傾斜著,朝他們的方向轉了過來。
陰嫚的攥著扶蘇衣袖的手終於鬆開了,她往前跑了小半步,仰著頭朝天上用力揮了一下手。
飛機從他們頭頂掠過,機翼投下一小片移動的陰影,從兩人腳下滑過去又滑走了。
陰嫚站在風裡,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她眯著眼睛看那架飛機繼續爬升、轉彎,畫出一個圓潤的弧線,然後機頭對準跑道方向穩穩地下降。
輪胎觸地的聲音很輕,在草坪上滑行了一段距離,然後慢慢停了下來。
吳教練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過來:
「飛得不錯,第一次就有這個水平,適合上天。」
蘇明鬆開操縱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點汗。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艙門跳了下來。
陰嫚已經跑到草坪邊上了,扶蘇跟在她身後,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陰嫚第一個衝到蘇明面前,眼睛亮得像是要發光:
「你真的飛上天了!那個鐵架子……你坐在裡面自己開的?」
蘇明笑了一聲:
「起飛降落是教練操作的,中間那段是我開的。」
扶蘇站在後面兩步的地方,他沒有像陰嫚那樣衝上來,但目光一直落在那架安靜停著的白色飛機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來看著蘇明,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那個東西……能帶人一起飛嗎?」
蘇明看了他一眼:
「能啊。你們倆要不要試試?」
扶蘇沒說話,但他往前邁了一步,轉頭看向那架飛機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陰嫚已經跳起來了:
「要要要!我要坐!」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目光從天幕里那架飛機上收回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不高,但旁邊的馮棄疾聽得清清楚楚:
「朕也想坐。」
陰嫚是第二個。
蘇明不放心她一個人上去,轉頭看了扶蘇一眼:
「我陪她一起。」
蘇明快步跟上去,沖前座的吳教練說了一句:
「她第一次,慢慢教。」
吳教練回頭看了蘇明一眼,又看了看副駕駛座上的陰嫚:
「行,先讓她熟悉一下操作。」
吳教練開始詳細教導。
蘇明驚訝的發現,這小姑娘真的很聰明,即便不了解後世,但學起來不比他慢。
不多時,他確定陰嫚是真的學會了。
他退回到扶蘇身邊,扶蘇有點緊張,
「陰嫚真的能學會嗎?會不會有危險?」
「放心吧,」蘇明笑著保證,「陰嫚比你想的更聰明。」
飛機再次啟動。
升到一定高度後,吳教練轉頭看向陰嫚:
「現在你來試試。輕一點,動作慢一點。」
陰嫚深吸一口氣,伸手握住操縱杆。
機身微微傾斜了一下,她連忙鬆了松力氣,又慢慢往相反方向帶了一點。
飛機穩穩地轉向,畫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頭頂傳來一聲短促的笑聲。
兩人同時抬頭,那架白色的飛機正從百米高空轉了一個圈,機翼微微傾斜,陽光在機身上反射出一道流暢的光弧。
陰嫚的聲音從風裡漏下來,清亮亮的,斷斷續續:
「兄長——我——在——飛!」
扶蘇仰著頭,看著那架飛機在高空中緩緩轉彎、上升、又滑翔下降,動作雖然生疏但每一步都平穩完成。
陰嫚的笑聲時不時從空中飄下來,清脆、放鬆、沒有一絲恐懼。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
「她學會了。」
扶蘇又說了一句,聲音更輕了:
「後世居然能讓一個普通人這麼簡單就學會飛上天……這樣的東西,居然是民間就能用的?那官府手裡又有什麼?」
他想不出來了。
他對後世的了解越多,就越發現自己的想像永遠追不上這個世界的邊沿。
蘇明站在旁邊,沒有接話,這算什麼,戰鬥機才叫高端。
飛機在空中盤旋了十幾分鐘,然後開始緩緩降低高度。
機頭對準跑道,穩穩地下降,輪胎觸地時幾乎沒有什麼顛簸。
滑行了一段距離後,飛機停住了,艙門打開,陰嫚跳下來,小跑著衝到兩人面前。
她整張臉都是紅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但眼睛亮得像是裝了兩盞燈:
「我學會了!吳教練說我的手很穩,轉彎的時機也抓得准!在天上的時候看到下面的人像螞蟻一樣小,山像一個個小土包,遠處的河像一條細細的帶子——」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半,說到一半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又接上了:
「風吹在臉上的時候特別特別涼,但又不冷,就是那種——舒服!」
扶蘇看著她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開心了?」
陰嫚用力點頭:
「開心!」
扶蘇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頭看向那架停在草坪上的白色飛機,目光在機翼和座艙之間停了一瞬,然後抬步朝那邊走了過去。
蘇明跟上去,補了一句:
「你就坐副駕,吳教練全程帶著你。有問題他會處理。」
扶蘇沒有回頭,但點了一下頭。
大秦咸陽宮,嬴政站在龍椅前方,目光緊緊追著扶蘇走向飛機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朕也想試試。」
沒有人敢接話。
不一會兒,飛機再次起飛。
在百米之上的高空,扶蘇透過舷窗看向地面。
草坪變成了一小塊綠色,山影變成了深淺不一的水墨色塊,道路變成了細線,車變成了移動的小點,人的輪廓徹底消失了。
整個視野比站在山頂時還要寬闊數倍,地平線從腳下延伸出去,彎成一道看不見盡頭的弧線。
他的呼吸變慢了。
吳教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感覺怎麼樣?」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有些發乾:
「……從未想過,人能從這麼高的地方看天下。」
他有種明悟,這是儒家、法家都做不到的事情,墨家倒是有可能,而他正是需要這百家為他服務。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握著操縱杆,看著窗外的雲影和山脊從機翼邊緣緩緩滑過。風在舷窗外面擦出細碎的低響,機身微微震動,引擎聲低而持續。
落地的時候,夕陽已經斜了一半。飛機的影子先一步落在草坪上,然後機身穩穩地觸地、滑行、停住。
扶蘇解開安全帶,推開艙門跳下來。
陰嫚已經跑過來了:
「好不好玩?有沒有看到那條河?飛的時候怕不怕?」
扶蘇看著她那張急切的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好玩。看到了。剛開始有點怕,後來就不怕了。」
陰嫚聽到「怕」字時笑了一下,又聽到「後來就不怕了」,笑得更大聲了。她轉頭看向蘇明,語氣裡帶著得意:
「我就說嘛,飛上天沒什麼好怕的。」
大秦咸陽宮,嬴政依然站在龍椅前方,目光還落在那片已經安靜下來的草坪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
「墨家,還在不在?朕說的是墨家鉅子那一脈。」
旁邊的馮棄疾愣了一下,連忙低頭:
「陛下,墨家多年不問世事,藏身於民間各處……」
嬴政沒有轉頭:
「找到他們。讓他們來咸陽。朕有用。」
大秦各地,墨家藏身之處,當代鉅子正站在一尊古老的機關木鳶前面。
天幕里那架白色鐵鳥在空中轉彎的畫面還印在他腦海里,他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具木鳶——翅膀用竹木拼成,靠絞索驅動,最遠只能飛幾十步遠。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群同樣沉默著的大匠。
「去咸陽,現在就出發。」他頓了一下,「天變了。墨家不能落後於任何人。」
大匠們陸續站起來,有人開始收拾工具,有人把圖紙一卷一捲地卷好背在背上,有人最後看了一眼那具木鳶,然後轉身走出了門。
咸陽宮外,街巷裡的百姓們還沒有散。
「人居然真的能上天……那不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嗎?」
旁邊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所有人也回答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