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回到成都別墅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客廳的燈自動亮起來,陰嫚換了拖鞋就跑到沙發旁邊蹲下來,跟小白說個不停,聲音輕快得像還在天上飛著。
扶蘇在她旁邊坐下來,目光落在茶几上,但瞳孔沒有聚焦。
他坐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蘇明。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帶著一種還在消化什麼的分量:
「世人夢想中的飛行……居然真的實現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大秦需要的,不只是儒家,也不只是法家。我們需要墨家,需要農家,需要百家。只要對大秦有利,哪一家都可以用。」
蘇明在他對面坐下,點了點頭:「沒錯。」
扶蘇的眉頭卻微微擰了一下:
「可是百家的思想畢竟不同。戰國的時候百家爭鳴,爭到最後天下大亂。我不想讓大秦回到那個局面。」
蘇明靠在沙發里,語氣隨意:
「那是因為百家都把自己的學說跟政治綁在一起。法家說只有法家能治國,儒家說只有儒家能治國,墨家說只有墨家能治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那一套包治百病。」
他頓了一下:
「但你要做的,是讓百家只發揮自己最擅長的那一面。機械就交給墨家,種地就交給農家,斷案就交給法家。誰擅長什麼就做什麼,別讓他們插手自己不懂的事情。」
扶蘇的目光亮了一瞬:
「比如墨家?」
蘇明點頭:
「墨家主張兼愛非攻,但他們最擅長的其實是機關製造。那就讓他們加入工部,只管制造機械。」
「機械用在民生上,就能造福百姓;用在軍事上,也能減少己方傷亡。」
「這肯定不符合非攻的主張,但他們必須接受。」
他看向扶蘇:
「讓他們只在擅長的領域做事——這就是身為帝王該做的事情。」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
「納百家之所長,這才是正確的道路。」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
「對了,你剛才說的工部,那是什麼?」
蘇明笑了一下:
「這是後世推行的三省六部制。三省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六部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分工明確,權責清晰。比你大秦現在的制度成熟得多。」
蘇明又詳細說了一下這些分別管什麼。
扶蘇聽完,眼睛亮了:
「這個好。比大秦現在的體制清晰多了。」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目光緊緊追著天幕里蘇明說的那六個字——吏、戶、禮、兵、刑、工。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滑過,像是要把這六個字一個一個按進桌面的木頭紋理里。
他偏頭看了李斯一眼,又看了馮棄疾一眼:
「記下來。回頭研究。」
馮棄疾已經低下頭在竹簡上飛速書寫了。
李斯站在角落裡,手指攥著竹簡的邊緣,他方才聽到「工部」和「墨家」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開口。
他現在只是個學士,沒資格反對,而且他也不敢反對。
扶蘇坐在沙發上,低頭想了一會兒,再次抬起頭來。他的聲音比方才認真了一些:
「我還有一個想法。關於儒家的。」
扶蘇伸手比了一下:
「第一條,教書育人。讓儒家的學者給百姓啟蒙,但教授的內容不再只是儒家經典,要加入百家之學,要讓百姓知道這世上有法家、有墨家、有農家,各有所長。」
蘇明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說。
「第二條,御史和監察官。朝廷和各郡縣都要設,讓儒家的人去當。他們最擅長講道理、挑毛病,那就讓他們去盯著律令執行的過程中有沒有過苛的地方,慢慢修正秦法。」
他頓了一下:
「第三條,國學館。記錄大秦的歷史,保證史書獨立可信。同時讓儒生和法家學子同堂學習,儒法兼修。」
他停了停,又補了最後一條:
「第四條,禮部。一切跟禮相關的事情,歸他們管。」
他說完之後,自己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說的話。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蘇明:
「這些想法……怎麼樣?」
蘇明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靠回沙發里,想了一下才開口:
「這個設計還行,可以做為基礎。回去之後你再找人好好完善一下,細節上還要再琢磨。」
扶蘇長長呼出一口氣,嘴角彎起來,是那种放松的笑意:
「那就好。」
陰嫚從沙發那邊探過頭來,手裡還攥著小白遞過來的一杯水:
「兄長想了一下午,回來路上一直在寫。」
扶蘇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但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大秦咸陽宮,嬴政的目光從天幕里收回來,落在台下那群沉默的博士身上,又收回來。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開口,但嘴角那一點弧度已經壓不住了。
「吾兒長大了。」聲音很輕,但百官都聽明白了。
陛下這是同意了,至少是部分同意了。
而且不得不說,扶蘇公子的變化確實很大,跟以前判若兩人。
淳于越站在博士列中,面色複雜。
他聽到扶蘇說「教書育人」的時候,攥著笏板的手指鬆了一下。但聽到「不再只是儒家經典」的時候,那根手指又攥緊了。
然後聽到「御史和監察官」的時候,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儒法兼修」幾個字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
他旁邊一位博士低聲說了一句:
「至少……還有路走。」
「是啊,至少儒學還在。」另一位博士一臉苦澀。
「別多想了,大秦重法家,能給儒家留個出路,知足吧。」
淳于越沒有回答。
大明御書房,老朱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里扶蘇那張認真的側臉上,沒有移開。
他聽到「教書育人、御史監察、國學館、禮部」這幾條的時候,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大明的現狀。
大明的儒家可不是大秦那會兒那麼弱,經過千年的積累,早已根深葉茂。
想動儒家的根基,比扶蘇在秦朝動手要難得多。
他突然有點羨慕大秦了,畢竟那時候,儒家只是個邊緣角色,想動很容易。
尤其是贏政那暴君還在,只要贏政決定了,那就沒什麼是改變不了的。
他沒有開口,但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先等等。
等扶蘇回去之後把方案完善了,等徐妙雲再去後世把完整的法子帶回來,那時候再動。現在這個半吊子方案,還不夠。
馬皇后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重八,在想什麼?」
老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在想,得先讓人把扶蘇說的這幾條都記下來。」
馬皇后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旁邊幾位文官臉色微變,但又不敢開口。
這位可沒那麼好說話,現在只是想法,敢開口,說不定真的就要動手了。
藍玉和幾位國公互視了一眼,眼中都有驚喜。
好事啊!這些文官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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