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蘇明和陰嫚一起做的。
陰嫚一進廚房就直奔冰箱,拿出昨天剩下的那根黃瓜,在水龍頭下沖了兩遍,又翻出蒜瓣和醋瓶。
她繫著圍裙站在案板前面,把黃瓜拍碎、切段,撒上蒜末,倒上醬油和醋,動作比昨晚熟練了不少。
蘇明在旁邊炒菜,側頭看了她一眼:
「你還真喜歡這個。」
「喜歡。」陰嫚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黃瓜,「又脆又清爽,昨天那盤大半都被兄長搶走了,今天我要多做一份。」
扶蘇正好從樓梯上走下來,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頭髮用一根細繩松松扎在腦後。他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陰嫚手邊那碗剛拌好的黃瓜,目光亮了一下。
蘇明把最後一道菜盛進盤子裡,沖扶蘇擺了擺手:
「今天可不能再喝了。」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想起早上那個宿醉醒來、滿地酒瓶的畫面,自己也笑了一下:
「行。就吃飯。」
蘇明鬆了口氣。
他可還記得早上從陰嫚身下挪出來那個場景,幸好沒人知道陰嫚趴在他胸口睡了一整晚。
三菜一湯端上桌,陰嫚把那碗涼拌黃瓜放在自己面前,護得嚴嚴實實。
扶蘇伸筷去夾,陰嫚立刻伸手擋了一下:
「兄長你昨天吃了一大半,今天該輪到我了。」
扶蘇的筷子頓在半空,轉頭看了蘇明一眼,兩人對視了一瞬,同時笑出了聲。
陰嫚被他們笑得臉紅了,手還護著碗,嘴上嘟囔了一句:
「本來就是嘛……」
蘇明笑夠了,夾了一筷黃瓜放進自己碗裡:
「別爭了,等你們回去的時候,黃瓜種子我給你備好。大秦種出來的黃瓜,想拌多少拌多少。」
陰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從碗沿上放下來,嘴角翹得老高:
「真的?那太好了!」
扶蘇趁機伸筷夾走了一塊黃瓜,陰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彎著,沒有真的攔。
一頓飯吃得有說有笑,比平時慢了一些。
碗碟收進洗碗機之後,陰嫚在沙發上坐下來,扶蘇走到電視前面,拿起遙控器點了一下,屏幕重新亮起來,顯示出昨天最後停下的那張地圖畫面。
「蘇公子,」扶蘇轉頭看他,「我想再看看地圖……」
蘇明走過去把遙控器從他手裡接過來,按了一下,屏幕暗了。扶蘇愣了一下,轉過頭看他。
蘇明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
「地圖看得差不多了。那是宏觀視角,你知道了世界的全貌,知道華國在什麼位置、大秦在什麼位置,這就夠了。接下來你需要看一些更近的東西。」
扶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更近的東西?」
蘇明在沙發上坐下來,伸手比劃了一下:
「天下、國家,這種概念很大。大到一定程度,人就容易看不清楚。很多人面對這麼龐大的事情,要麼覺得無從下手,要麼下手之後才發現自己只考慮了一部分,漏掉了另一些。」
扶蘇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確實。我回去之後要做的事情很多,可有時候想想,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陰嫚在旁邊接了一句:
「要是我來,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想做這個又怕耽誤那個,想管那個又怕顧不上這個。」
蘇明笑了一聲,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朝窗外指了指:
「所以你需要找一個參照物。一個小一些、但包含了足夠多內容的東西。看透了它,就能看透更大的東西。」
扶蘇跟著走到窗前,順著他的手指看向窗外。
遠處的城市在午後的陽光里舖展開來,高樓、道路、橋樑、公園,層層疊疊地延伸出去。
「城市?」扶蘇問。
蘇明點頭:「一個完整的城市,就是最好的參照。你看這整座城——法、儒、墨、農,四樣東西都在裡面。」
扶蘇的目光認真起來。
蘇明抬手指了指遠處的高樓和街道:
「法,就是那些維持秩序的東西。紅綠燈、交通規則、警察、市政管理。沒有它們,城市就會亂,人沒法安穩地生活。」
他又指向樓群之間那些密集的建築:
「儒,是那些讓『人』能好好相處的部分。小區、公園、學校、公共場所。人們在裡面生活,鄰里之間講禮讓、彼此尊重,小孩懂得禮貌,大人知道分寸。這些不是法律規定的,但少了它們,城市裡的人就會變成孤島。」
扶蘇安靜地聽著。
蘇明的手指轉向遠處的高架橋和道路上移動的車流:
「墨,是那些讓城市高效運轉的支撐。道路、橋樑、機械、電梯、水電網管。沒有這些,城就動不起來。墨家的本事就在這裡。」
他最後指向樓下遠處一片低矮的建築群:
「農,是所有東西的基礎。菜市場、糧店、廚房裡的油鹽醬醋。沒有食物,城市再大也是空的。你看不到那些東西,但它們一直在托著整座城。」
蘇明轉過身,看向扶蘇:
「整座城就是一個縮小了的國家。你把它看透了,看明白了裡面每一個部分怎麼運轉、怎麼配合,那國家的運轉也就清楚了。以後你想改什麼,先想想放在城市裡該怎麼改,心裡就有數了。」
扶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城市的輪廓上,許久沒有移開。他忽然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有什麼被堵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通了一樣。
他轉頭看向蘇明,目光裡帶著壓不住的光:
「我明白了。那些我寫在賦里的東西,不是虛的。它們就是這座城裡的每一條路、每一棟樓、每一個人。我回去之後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咸陽城裡把它建出來。」
蘇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出去轉轉。不帶目的地,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陰嫚已經從沙發上跳下來了,兔子抱在懷裡,一雙鞋已經換好了:
「走走走!我也要看看這座城。」
扶蘇笑了一下,跟著蘇明走向門口。
大秦咸陽宮裡,贏政的目光從天幕里那扇關上的門上收回來,落在台下的李斯身上。
「李斯,你也去城裡看看。」
「臣遵旨。」
李斯站在角落裡,微微低下頭,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大明奉天殿裡,老朱轉頭看了朱標一眼,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滿意:
「這個說法好。城就是國,國就是城。標兒,以後你看應天府,就知道怎麼看了。」
朱標站在旁邊,微微頷首:
「父皇,兒臣記住了。」
天幕里,三人坐著車,開始在城市裡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