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出別墅區大門,匯入主路。
蘇明沒有開導航,也沒有問要去哪。他握著方向盤,車速不快不慢,任由道路自己延伸。
陰嫚坐在後排,把兔子放在膝蓋上,臉貼著窗玻璃,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四處打量。
她看到路邊一個牽著氣球的小孩跑過人行道,就跟著笑起來,看到遠處樓頂的巨大GG牌上滾動的畫面,又發出一聲輕呼。
扶蘇坐在副駕駛座上,安全帶繫著,坐姿端正。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看著那些樓、那些路、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蘇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繼續往前開。
第一個路口紅燈亮起來。車子減速停穩,旁邊幾輛車也跟著停下,行人在斑馬線兩端等著,沒有一個人搶行。
綠燈亮起的瞬間,人流和車流同時動了,有序而安靜。
扶蘇的目光停在那盞跳動的紅綠燈上,停了很久。
「這就是法。」
大明奉天殿裡,老朱把茶盞擱在案上,身子往前傾了些:「紅綠燈這法子好。不用人喊,不用兵守,燈一亮,幾千人同時動,幾千人同時停。」
朱標站在旁邊:「父皇,兵部已經派人在應天府試過了,舉紅綠兩桿旗,輪流舉放,效果確實很好,終於不亂了。」
老朱點了點頭:「那就好,先向附近幾個府縣推廣吧,不急。」
陰嫚從後排探過頭來:「紅燈停,綠燈行。比敲鑼打鼓管用多了。」
蘇明沒有接話,車子繼續向前開。
經過一段施工路段時,兩側的路被圍擋隔開,工人穿著反光背心在指揮車輛繞行,圍擋上貼著一排告示牌,上面寫著「施工區域,減速慢行」。
沒有人在那兒爭搶,所有人按著指示牌和工人的手勢走。
扶蘇看著那些圍擋和告示牌:
「規矩寫在哪裡,百姓就按規矩走。不用人挨個去喊。」
他頓了頓,看向路面,
「蘇公子,我注意到你這路上有很多線,路邊還有各種鐵牌子,這也是規矩?」
「對,這些線和指示牌都有對應的意思,需要按指示走。」
扶蘇想了想,又問:
「那百姓都懂這些意思?不懂怎麼辦?」
「一般的能看懂,複雜的也有教,上學會教,還有就是考駕照時會學。駕照就是駕駛這種汽車的資格,沒駕照不讓開。」
扶蘇聽懂了,也就是說,要先教會規矩。
「大秦的律令寫在竹簡上,可大多數百姓一輩子都看不到。想管也管不了,只能靠官吏去傳。傳話傳得多了,意思就變了。」
大秦咸陽宮裡,嬴政的目光落在天幕里那些告示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李斯,大秦的律令,也要讓百姓看得到。」
李斯站在角落裡,低著頭,聲音發緊:
「陛下,臣正在修訂秦律。待新律定稿之後,當以大字抄錄,張貼於各郡縣市門。紙已可造,印刷亦可為。」
嬴政沒有回頭:「多久?」
「一個月。」李斯頓了頓,「臣日夜趕工,一個月內可出初稿。」
嬴政沒有再問。
車子拐進一條更寬的街。
路兩側的梧桐樹密密地遮住了半邊天,樹蔭底下是一排排住宅樓,不高,但整齊乾淨。樓下的長椅上坐著幾個老人,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一個小孩蹲在地上追鴿子。鴿子飛起來,小孩拍著手笑,旁邊幾個老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扶蘇看著那片樹蔭下的場景,目光溫和了許多:
「這是儒。」
陰嫚趴在窗玻璃上:
「他們看起來好輕鬆。在大秦,老人哪有這樣閒坐的,都是忙到干不動了才算到頭。」
大明奉天殿裡,馬皇后看著天幕里那些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重八,你看那些老人,不用下地、不用做工,就坐在那兒看看孩子、曬曬太陽。咱們大明的老人,過了五十還在田裡彎腰。」
老朱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但他心裡在想,大明的老人什麼時候也能過上這種日子。
咸陽宮外的街巷裡,一個老婦人仰著頭,目光落在那群樹蔭下閒坐的老人身上,看了很久,沒有說話。旁邊一個年輕婦人輕聲說了一句:「人家的老人,真享福。」
車子經過一座小學門口,正好趕上放學時間。
家長們在門口等著,有人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彎腰幫孩子繫鞋帶,幾個學生排著隊走出來,前面的老師回頭看了一眼隊伍,沒有多說話,但隊伍自己就整齊了。
扶蘇的目光跟了一會兒:
「規矩是法,可要讓人心甘情願地守規矩,不能全靠法。還要靠禮。老師不罵不罰,學生自己就知道該站好。那裡面有一種大家都認可的東西,像約定好的。」
陰嫚點了點頭:
「就是兄長說的,那個『義』字?」
扶蘇沒有回答,但嘴角彎了一下。
大秦咸陽宮裡,幾位博士面面相覷。淳于越站在博士列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身邊的同僚低聲說了一句:
「不靠罰就能讓人守規矩,那比秦律還管用。」淳于越沒有接話,但攥著笏板的手指鬆了一些。
車子駛過一段高架橋,橋面寬闊平整,護欄筆直延伸向遠方。
兩側是密集的樓群,中間有立交橋交錯穿行,一輛接一輛的車在高架上順暢地流動,像一條有條不紊的河流。
遠處能看到幾座正在施工的樓,塔吊緩緩轉動,吊臂把成捆的鋼筋穩穩地送到高處。
扶蘇的目光落在那幾座塔吊上,看了好一會兒:「墨。」
蘇明終於開口:「工部要是能造出塔吊來,修城牆就不用一筐一筐往上搬了。」
扶蘇點頭:「曲轅犁、塔吊、水泥,這些東西放在大秦,能讓民力松一大截。」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又移向車流中那些穿梭的貨車,車廂密閉,輪胎壓著路面發出低沉而平穩的聲響。
大明奉天殿裡,老朱轉頭看向朱標:「標兒,讓工部也學學。咱不指望一年建三十層,但一年建兩層,總比現在一修城門修五六年強。」
朱標點頭:「父皇,徐真人上次帶回來的物理教材里,有簡單機械的內容。兒臣已讓工部從滑輪和槓桿開始學起。」
車子下了高架,拐進一片更熱鬧的區域。
路邊的人流密集起來,沿街的店鋪一間接一間,門口堆著整箱的貨物,有人正在往貨架上碼東西。
轉過一個彎,前面出現一片露天的集市——菜攤、肉攤、水果攤,一個挨一個排成幾行,吆喝聲、稱重聲、塑膠袋的窸窣聲混在一起。
空氣中飄著青菜葉子被水灑過的濕氣,肉的膻味,炸貨的油香,還有水果攤上切開了一半的西瓜散發出的清甜氣息。
扶蘇讓蘇明停了車。
他走下來,站在集市入口看了一會兒。
一個婦人正蹲在菜攤前挑青菜,捏了捏葉片又放回去,挑了兩把遞給攤主。攤主接過去過稱,隨口報了個數,婦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手機掃了一下,拎著菜就走了。
扶蘇不懂那個掃碼的動作,但他看懂了交易本身——快,順暢,雙方都沒有多餘的客套和糾纏。
他對蘇明說:
「百姓天天都能吃到新鮮的菜。糧夠、菜足、肉也不缺。這就是農。」
陰嫚也跟著跳下車,跑到一個水果攤前,看著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西瓜、葡萄、桃子,眼睛亮得藏不住。
大秦咸陽宮的街巷裡,一個賣菜的老農仰著頭,目光落在天幕里那座碼得整整齊齊的菜攤上,嘴唇翕動了幾下:
「人家的菜,一把一把摞著,隨便挑。咱這兒,菜還沒長夠就被人摘了充飢了。」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低聲接話:
「等土豆和紅薯種出來了,咱也能吃上飽飯。那位公子說了,畝產一兩千斤呢。」
老農沉默了一會兒,攥著煙杆的手收緊了,沒有再接話。
扶蘇沒有逛太久。他站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車上,讓蘇明繼續往前開。
車重新匯入車流。
扶蘇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上,安靜了很久。
「法撐住了城的骨架,不塌不散。儒讓城裡的人能好好相處,不生怨氣。墨讓城動得起來,不堵不死。農讓城裡的人吃得飽、活得下去。四樣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他轉頭看向蘇明:
「咸陽城現在缺什麼,我回去之後,心裡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