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天了。蘇明沒有讓兩人失望,早飯剛吃完就帶著兩人上了車。
車子穿過幾條街,停在一片開闊的農貿市場門口。大門敞開著,裡面人頭攢動,攤位排成整齊的幾列,堆滿了五顏六色的貨物。空氣里混著泥土、青草、干辣椒和各種穀物的氣味,濃郁得像一鍋煮開了的湯。
陰嫚第一個跳下車,扶著車門站定,仰頭看著那座門頭,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扶蘇跟在她後面下車,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蘇明推了一輛購物車跟在後面,今天他就是付錢的。
陰嫚直奔蔬果區。她的腳步很快,在攤位之間穿梭,每到一個攤前就蹲下來,拈起一顆菜或者一塊根莖翻來覆去地看。她看到一排深紫色的圓茄子,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表皮,轉頭看向蘇明:
「這個是什麼?大秦沒有。」
「茄子。炒著吃、燉著吃都行。」
她立刻拿起來放進車裡。又看到一捆翠綠的小蔥,細嫩的莖稈上還掛著水珠,她抽出一根聞了聞,眼睛亮了一下,放進了車裡。紅皮蘿蔔、白蘿蔔、菠菜、韭菜、香菜,她像在挑什麼了不起的寶貝,一顆一顆、一根一根地拿起來看過才放進去。
路過一筐深綠色的長辣椒時,她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又縮回來:
「這個是什麼?」
「辣椒,比胡椒辣得多。」
陰嫚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了一小袋放進車裡:
「帶回去試試,不好吃就算了。」她想了想,又拿了一袋種子塞進去。
扶蘇走在她後面幾步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些裝糧食的麻袋和包裝桶上。他停在一袋敞口的小米前面,彎腰伸手插進米粒里,指腹捻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心。
小米的顆粒比大秦的米略小,但顏色更勻,幾乎沒有雜質。他把手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粉屑:「這是粟?」
「改良過的粟。產量比大秦的高一些,抗旱。」
扶蘇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包裝袋上的標籤,指著旁邊的幾袋:「這些呢?」
「小麥。大秦也有,但品種不太一樣,這個磨成麵粉之後口感更好。」蘇明指了指旁邊幾袋不同包裝的,「這種適合做麵條,這種適合做饅頭,這種出粉率高。」
扶蘇聽得很認真,看完一個品種就示意蘇明拿一袋,自己則拿筆記下名字。
陰嫚從另一頭跑回來的時候,推車已經滿了小半。
她抱著一袋白扁豆、一袋綠豆、一袋紅豆擠到蘇明面前,聲音裡帶著得意:
「這些都是咱那邊沒有的,我一樣拿了一點。」
她又舉起一包紫紅色的東西,湊到蘇明面前,
「這個叫什麼?紅色的豆子,好漂亮。」
「赤小豆,熬粥煮湯都行。」
陰嫚滿意地把它放進車裡。扶蘇又在旁邊拿了幾袋不同品種的稻種和麥種,兩人一邊走一邊往車裡放,推車越來越滿。
結帳的時候,蘇明掃了一下碼,手機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扶蘇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蘇明不會讓他付錢,但他還是開口說了一句:
「蘇公子,這些天的花費,等下次過來的時候,我會帶上足夠的黃金和珍寶還你。」
蘇明把手機放回口袋,看了他一眼:
「不用這麼客氣。」
扶蘇搖了搖頭:「禮尚往來,不能讓你一直破費。」
蘇明笑了一下,沒有拒絕:「行吧,下次再說。」
大明奉天殿裡,老朱端著茶盞,看著天幕里那滿滿一車種子,嘴角彎了一下:
「這小子倒是捨得。一大堆種子,全是大秦沒有的,這是要把大秦的糧倉翻個底朝天啊。」
朱標站在旁邊:「父皇,土豆、紅薯、玉米已經夠大秦吃幾代了。再加上這些雜糧果蔬,大秦百姓的飯桌確實會豐盛許多。」
老朱點了點頭:「記得讓工部的人把這些作物都畫下來,別弄混了。」
大秦咸陽宮裡,嬴政的目光也落在那堆得滿滿的購物車上。他沒有開口,但嘴角那一點弧度一直沒有收下去。旁邊的馮棄疾低著頭在竹簡上快速記錄著每一種作物的名字和特徵,筆尖幾乎沒停過。
現代,三人從農貿市場出來,蘇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棟大樓。門面開闊明亮,透過玻璃能看到一排排高聳的書架。
扶蘇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他已經知道書是什麼了,但每次看到這麼多書堆在一起,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慢下來。
蘇明領著他走到教材區,從架子上抽出一摞書,在扶蘇面前一字排開:《語文》《數學》《生物》《化學》《物理》《地理》。
跟上次給徐妙雲的一樣,從小學到初中,九年義務教育的一套。
扶蘇蹲下來,一本一本翻開。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和插圖上面,手指慢慢划過書頁,停了很久。
他已經能認出大部分簡體字了,但書里的很多詞他還是第一次見——光合作用、大氣壓、生態系統、原子。他皺了皺眉,又翻了一頁,看了一會兒,合上那本《生物》,拿起另一本《數學》翻了翻。
他抬頭看向蘇明:
蘇明在旁邊蹲下來:
「正常。九年學的知識,七天不可能全懂。你先帶回去看著,有不懂的地方記下來,下次過來的時候一起問。」
扶蘇點了點頭,把那些課本一本一本疊好放回購物車裡:
「確實只能這樣了。七天太短,就算讓我從頭學,也來不及。」他停了一下,「不過這七天你教我的東西,讓我明白了一位皇帝到底該做什麼、怎麼做。那些大道理,比這些書里的學問更重。」
「這些學問是術,知道怎麼做、怎麼算、怎麼種。但帝王最重要的還是道,知道往哪個方向走。這七天,你把道指給我看了。剩下的術,我回去之後慢慢補。」
蘇明笑著點頭,轉身又走到旁邊的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舊書,封面泛黃,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天工開物》。
他走回來遞給扶蘇:「這本書適合大秦現在的情況。裡面講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工藝——造紙、冶鐵、紡織、製糖、釀酒,每一樣都能直接照著做。」
扶蘇接過去翻了幾頁,眼神亮了一瞬:「這個好。」
三人回到別墅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蘇明把那一堆袋子放在玄關旁邊,看了一眼客廳里的鐘,快六點了。
三人來到客廳,蘇明直接揮手放出一些藥,他看向陰嫚。
「這些就是治療政哥的藥,使用方法也在裡面,陰嫚你收起來,至於怎麼讓政哥服下,那就得你自己想辦法了。」
扶蘇兩人大喜,陰嫚激動的摸了好一會才收到口袋裡。
兩人真誠行禮,
「謝謝!」
蘇明擺了擺手,轉身看向廚房:
「今晚做點好的。」
三個人一起進了廚房。陰嫚洗菜,蘇明切菜,扶蘇在旁邊遞盤子。
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分工明確,三個人擠在不算大的廚房裡,各自做著自己的事,偶爾撞到肩膀,笑一聲讓開。
油煙升起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響了一陣,陸續端上桌的菜比平時多了兩道。
扶蘇倒了一杯酒,沒有倒滿,只在杯底鋪了淺淺一層。
他端著那杯酒,沒有急著喝,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冒著熱氣的菜盤上,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
「七天前我還在上郡,坐在營帳里看那些看不懂的軍報。七天之後我坐在這裡,看到了一整個天下是什麼樣的。」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蘇公子,這七天你教我看到的,比我讀了二十年書加起來的都多。」
蘇明夾了一筷菜放進他碗裡:「是你自己願意看,願意想。」
陰嫚在旁邊給扶蘇的杯子添了一點酒,只添了一點點,像生怕他喝多。
扶蘇也沒有再喝,端著那個半滿的杯子慢慢轉了一圈,低聲說起這七天的種種——從咸陽宮裡醒來的那個清晨,到電視上看到大秦覆滅的震動,再到工地上看到塔吊和水泥的震撼,最後到空間裡看到那片靈田和如山的土豆。
他說一句,陰嫚在旁邊點一下頭,偶爾插一句「兄長那時候臉都白了」或者「蘇公子你是沒看到他吃胡椒的樣子」,扶蘇就笑一聲,沒有反駁。
蘇明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
他發現扶蘇說話的時候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目光也比剛到的時候穩了很多。那種剛來時藏不住的茫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
時間從筷子縫裡流走了。蘇明看了一眼手機,八點。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放下筷子,站起來:
「差不多了。」
扶蘇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陰嫚也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身來。扶蘇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把杯子輕輕放在桌面上。
兩人並肩站到蘇明面前,雙手交疊,彎腰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蘇明這次坦然受了,沒有推辭。
禮畢,扶蘇走到玄關,把今天買的那些種子和書一件一件收進次元口袋裡。
其它就是些日常用品,用過後世這些,他們真的離不開了,太方便了。
陰嫚沒有急著收東西。她走到沙發旁邊,蹲下來看著小白。
機器人助手的藍燈緩緩閃了一下,機械臂抬起來又放下去。
「我走了,你要乖乖聽話哦。」陰嫚的聲音很輕。
小白閃了一下燈,發出一段平穩的電子合成音:
「再見。歡迎下次再來。」
陰嫚伸手在它光滑的外殼上摸了一下,摸了好一會兒才收回手。
她站起來,走到蘇明面前,猶豫了一瞬,然後抬手從髮髻上取下那根金釵。
她握著那枚釵子,遞到蘇明面前,耳根微微泛紅:
「這個……算是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蘇明低頭看著那枚釵子,接過去握在手心裡:
「謝了。很漂亮。」
陰嫚的嘴角彎了一下,又迅速壓平了,轉身走到扶蘇身邊站好。扶蘇看了一眼妹妹遞出去的釵子,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什麼。
時間到了。
兩人站在客廳中央,再次朝蘇明行了一禮。
身形開始變淡,邊緣像被水洇開的墨跡一樣模糊。
細碎的光點從他們身上散出來,在空氣里盤旋了一瞬,像在做最後一聲道別。
光點散盡之後,客廳里安靜下來。
蘇明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枚金釵。
很真實,他們真的離開了。
「別多想了,要習慣這種事情。」
——提前說一下,由於前兩批訪客都帶點嚴肅、沉重,所以將原定的第三批訪客換了位置,換個輕鬆點的,讓大家調整一下心情,免得疲勞。如果有喜歡原本訪客的也不用急,後面會寫的。
——簡介已修改。